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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d:2001-02-25 16:28:57 MYT

    此時此地,我就倍加思念起家里那張笨笨土的木桌子來,
    恨一將它折疊成報紙一樣夾在臉下,隨行隨伴。


    門一推,我就泄了氣,旅店客房內永遠的梳妝台,一張小小精緻的方型桌,光滑明亮,並且照例是供奉著瓶瓶罐罐和紙巾,壁上肯定是撩人自戀的玻璃鏡,我將書籍紙張原子筆往台上一擱,這張小氣的梳妝台便騰不出容我攤開翻閱和書寫的氣量了,此時此地,我就倍加思念起家里那張笨笨老土的木桌子來,恨不能將它折疊成報紙一樣夾在腋下,隨行隨伴。

    老書桌的實際年齡我無從考起,這是它唯一一椿极力向我隱瞞的事,我老是不能理解它故作神秘的態度,仿佛年齡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明,只能以景仰和虔敬的姿態將它窩藏在心里,任它壯大、專橫地主宰著或老或少的標准。實際上,書桌的確是老了,我們初次會面時,它便是半個老人了,平平方方一張臉上淺淺地烙上粗細不一的皺紋,身上紋著點點疏疏的老人斑,堅挺硬朗地站在大廳,那些年輕淺薄的沙發、茶几登時黯然失色,恭恭敬敬地挪到一旁去,我一時懾服于它的威嚴,忙將它請入臥室里小談,享受它的智慧,沒想到自此以後,我們卻成了忘年之交。

    這段交情一直未曾曝光,我們一開始便自然而然地相互親昵起來,並且默默地經營著。也許我的沉默封鎖了所有蠢蠢欲動、不斷探索的嘴巴,嘴巴在無計可施之下便轉移目標,向老實厚道的老書桌逼供,希望從它身上密布的細紋中刮取豐碩的娛興話題,來喂飽饑腸轆轆的欲望。飽經世故的老書桌卻連氣都不吭一聲,雍容自若地穩坐一隅,壓根兒不屑一顧。我們覺得感情這回事是兩人私有的,用不著慷慨捐獻給嘴巴當茶餘話題,那些自討沒趣的嘴巴只好知難而退,卻在背地里嘀嘀咕咕,憑各自的猜測來論斷是非黑白,乘機炫耀自己滿嘴偉大的道德經。

    我們經常互相掛念,只要在外久了,我心里便懸念著它臉上越鑄越皺的紋理來,看上去仿若一道道歲月的繪臉術,往它臉上點潑。久了,于是它渾濁的臉便滲出一股老味,我開始擔心它的健康,當我們為它老人家抹身時,它原本粗糙的皮膚竟越擦越黯,水過之處留下涼涼冷冷的體溫,這種種跡象都在隱隱向我暗示毀滅的宿命論,我顫悚起來,我也不知所措,我清楚地意識到當我與它的感情越來越深厚時,我還能與它相處的時日卻越縮越短。

    接下來的日子里,我沒有一天不與它促膝夜談,將生活里瑣碎又不忍遺忘的點滴一件一件地掏出來,滔滔不絕地向它傾吐,唯有言語的交流才能讓我感受到它依舊溫熱的生命力。我盡量陪在它身邊,在漫長的夜談過后便是溫習書寫,于是這張書桌經年累月都吸納了一陣陣的陳舊味、手汗味、淺淺的書香氣,還有或濃或淺的秘密,最大的一樁秘密就是我生活里有個年輕的情人,這個情人分薄了我與它相處的時間,但是它竟不介意別人與它共有一個親密的人,沒想到它挺的是一個宰相肚,竟半點兒也不吃醋;沒想到我生命中竟能享有齊人之福,這全得拜它老而不慍不嫉的性情了,于是我也樂得在我們談話的內容里綴上我與年輕情人的絮絮情話。

    其實絕大部份時間老書桌是寂寞的,而它的寂寞都在自己深心里重溫,我沒法理解,我也只顧著與我那個生活中的情人談情,因此忽略了它,幸好它猶懂得自我安慰的一招半式。我無法陪伴它時,它便望著貼身的相片回味往事,什麼年輕時的揮霍、壯年的榮耀、中年累厚的經驗首尾交錯地浮現。漸漸地,它只顧著沉浸在回憶的喃喃自語中,并不曾意識到敘述的斷層,我聽得一知半解,也許回憶的那些浮光掠影都是連環鏡,敘說的速度總不能赶得及,于是枯癟的唇干脆掠過不提,只專揀三几個凝凍在心里的鏡頭重复放映。長久的寂寞和持繼的緬怀總是极易催人老,老書桌只要一沉著臉,我便能迅速探出它的病源了,它靠著不斷地喃喃自語來與空曠無邊的寂寞抗衡,不外是渴望獲得我細心的呵護,莫要忽略了它的存在,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便在臨出門前抽了張紙,自以為是地涂些窩心蜜,再往它的留言版上貼,遮住我的過失,往後便很自在地出門去,一心認為這樣的付出便足夠了。

    老書桌長久吸納了我涓涓流水似的情感起伏,並且無盡地收容我排山倒海的心事,卻始終靜悄悄地收藏自己的寂寞,而我只在离開它時稍稍地歉疚一下。在我离開并掩上房門後,室內便漆黑如死夜,連蟬也不鼓噪,我卻极忍心讓它獨自守著我那薄薄一張紙的甜言蜜語。它一定曾在深淵似的黑暗里思索過我們的感情或者痛心地遣責我的自私吧?它在午夜里發出連連的響亮鼾聲一定是在向我宣告它的失望吧?我越來越不敢正視它意味深長的眼神了,總好象苦苦的壓抑忍不住穿透內心,從雙眼迸射出來,又好象在囁嚅著它積累的不滿和惊慌于掩門後四面突擊而來的洶涌暗潮。初見面時那副硬朗威武的形象不知何時已蕩然無存?難道老化的程序便是由硬轉脆,而感情到頭來就得演變成百般依賴遷就不可?我想我與它之間逐漸有了距离,這道距离遠遠地隔著年輕的我和半老的它,互不了解地兩相對望。

    我和年輕情人間的閑話它再也聽不進耳,看來它是提早邀約耳重這位世交前來從中作梗了。當我傍在它身邊企圖找些話題來緩和我們之間繃緊的關系時,它會無緣無故地使出半黑不黃的臉色來,并夾帶突如其來的沉默,數度使我無法順遂地與它對話。它突然就變成了一個霸道的昏君,耍起它至高的權威逼使我專注聆聽,它顫著身子叨絮著溢出霉味的辛酸舊事,投訴那群目無尊長的小孩經常毫無忌憚地騎到它頭上來,頑劣地在它身上用筆戳穿了几個裂口,害它顏面受損。我也留意到近來它身上新划破的傷痕,象是被美工刀所累,想來是那些無心的媳婦們前些日子借了我的書桌留下的。聽著眼前這個老書桌一字一句的控訴後,我頓覺天旋地轉,腦筋都被擾亂成一堆糾纏不清的雜物,堵在一個罐頭里,嚴重缺氧,一場場錯綜交織的訴苦簡直就是一種感情上的負擔。

    我忍不住逃了出來,外頭炎陽擺起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緊緊咬筮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我于是潛進了鄰近友人家里好舒緩過緊的情緒。甫坐下,老書桌的影子也迤邐而至。我環顧四周后便忍不住問起主人:“你家的書桌呢?”他眨著眼惊訝地反問我要書桌來作啥,早在畢業以后就捐去慈善機構了,仿佛那是一件多餘的奢侈品,擺在客廳顯得格格不入,擺在臥房又嫌著占空間,何況又沒有專置的書房,若想要寫個字兒便隨水往茶几或飯桌上一擱,還不是一樣。聽了,好一陣子回不過神來,那些華麗眩目的茶几飯桌向我擺出不可一世的囂張模樣,頻頻回敬我以譏諷的眼神,而我現在卻全心全意地想著家里的老書桌。

    老書桌的影子悻悻然地往我緊縮的心里靠攏,屋外的烈陽穿過落地玻璃直射我的眼睛,我只覺得心和眼都張不開,原來早在我之前書桌便是人家的累贅了,我卻儲藏了它龐大的體積在臥房里,輕松地騰出我的喜悲往它身上摩挲,對我而言它早已化為我生活的一分子,我們之間維系著的盟約,舍棄又談何容易?幾十年經營的感情就真的割舍得下了?多少個夜里它所給予我深闊舒適的溫暖,此時都已植在心深里,我所得到的居然比付出的還多,難道我現在才來嫌棄它?我這才發覺原來我從來未曾站在它的立場替它想一想,而僅僅進行無止境的索求,心里不禁懊悔不已,便匆匆告辭往家里奔去。

    旋開房門后,捻亮了燈,與我朝夕相伴的老書桌靜靜地靠牆歇息,上了年紀的都不堪熬夜,數日以來忽睡忽醒的煩躁將它的身子反復折磨,此時天色初暗便失了魂般任瞌睡虫牽引,沉沉地陷進混濁的夢土,黎明剛至卻又迫不及待地醒來,仿佛這一天便能顯得更長一點。我趨近它身旁,俯身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老味撲鼻而來,我僅僅能分辨出的是酸醋、蜜糖和咖啡混合的氣味,飄游在空氣里。奇怪的是以前經常伏在它寬厚的胸懷里倦極睡著時,倒一次也沒聞過。我用指腹輕輕地撫揉它滿臉的皺紋,一邊在心里重新審視我們之間的交情和計算乘下的年歲,我突然真想喚醒它,告訴它已經來不及了,我已來不及參與它過去的歷史,只能觸摸它身上隱隱的紋理,我不想錯過現在和以后了,我真想陪著它,一輩子聽它溫柔熟悉的叨叨絮絮。

    ※ 散文組首獎:韋佩儀(女)
    一九七四年出生于柔佛州,馬來西亞大學中文系畢業。
    (星洲互動/月照滿條街‧作者:韋佩儀(馬大)‧2001/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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