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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pdated:2001-02-25 17:44:14 MYT

    周遭的人似乎也努力地恢复一種完整的氣氛,
    以便在缺少他的情況之下,
    我們安然地集體活下去。


    我記得相當清楚,是在福生死后的第2年,我才學游泳。生活本身擁有太多應接不暇的事物,足可切割我們對一個人的懷念--尤其死者。大部分的時間里,福生幾乎真的不存在了。周遭的人似乎也努力地恢復一種完整的氣氛,以便在缺少他的情況之下,我們安然地集體活下去。

    最初,福生的座位空落,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在主人永久缺席的情況下,仍被保留下來。別的同學如何,我不清楚;至于我呢,每次回頭,總發覺那座位空無一人。這反而提醒了我福生似乎還存在著,或,他根本不曾離去。
    沒有一個人,甚至老師提議要搬動這多餘的空位。他們對這座位的保留,也許出自于對死者的一份尊敬,也可能因為他們對死者心懷恐懼。這座位因而不再是多餘的了,它像一個靈位。老師繼續趕課,載滿了一班的學生,朝向初級教育文憑的終站駛去。黑板以極快的速度,白了又黑,黑了又白,好比一個老人毫不言倦地重復染髮。

    回家長途,福生沒有再尾隨上來。遠在他死之前,這樣的日子就已經開始了。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再發現他的蹤跡--除了醫院。他的生活范圍縮小至一張床上,并終于此。籃球,電子游戲機,功課,女孩......紛紛如長了翅膀,添了羽翼,從他的生活中一一飛離了。想不到,原來對生活的要求可以單純至一個活下去的意念而已。

    下課后,黃昏的天色猶疑不定。球場上沙土飛揚,一顆球不斷易手而跳躍,行遍了一整個長方形的場地。這校舍的前身還是殖民地官的府邸,后來交由教會辦成學校,上課下課,一個身材猶如甘蔗的印度老頭子執繩敲鐘,鐺鐺鐺,有時聽來若帶一絲街邊小販的風味。鐘聲泛開來,漣漪似的一圈圈,撞及建築物的牆間,一些皺紋般的裂痕浮露出來了。皺紋間,又冒發出了一些羊齒狀的青綠色草物,把牆表層的雕飾掩而進行咀嚼。樓板開始配合起人們的步伐,歌唱不停,我們也跟著心跳不止。

    這校舍,終于也邁入了它自己的黃昏期,最后被州政府當局列為危樓。這是福生死后一年的事。鄰近的街景也在脫胎換骨中,各財團比賽般競相築起自己的高樓,以一較長短;同樣地,也有一些不能把握的變動發生在我們的身體內外。比較兒時,我們生理結构上添長了一些東西,也促生多一層秘密。這些秘密在同學間幾乎是大同小異的,我們以玩笑的方式彼此試探,你一言,我一語,每一句無不含有言外之意。其實那時候,我們的身體,它本身就是一件被衣服包裹著的秘密。

    新的校舍擁有一個相當乾淨的背景--我是指建築物本身的新舊。栽下來的樹還來不及長大,只有柱子下的花壇中養就了一些花葉恣長的九重葛,總也爬不高。后來發生了食物中毒,學生遭非禮,拐帶......這一幢建築物才慢慢累積了它自己的歷史,一切不復乾淨了。世上仿佛又多了一個可供人們犯罪的場所。早晚我們目光可以遠達港口,看見了船只的來往。在這新的場景中,福生唯一可以立足的地方除了我的記憶之外,別無其他了。教我游泳的人適時出現了,他幾乎是取代了福生的位置來參與我課餘的生活。論輩分,我該稱呼他一聲--“老師”。

    “你什麼運動都不做,是不行的。我教你游泳,好嗎?”

    上體育課時,同學們在草場上運動四肢,我則在圖書館中運動眼球。我每次都托病請辭,他就私下約見了我。當時--甚至現在也還流行著一句話--“要有健康的體魄,才能有靈活的頭腦。”頭腦似乎從屬于我們的身體。

    經不起他數次的游說,又加上爸媽的同意,我們終于在學校以外的地方會面了。那個地方觸目都立滿了高人三四倍的樹木。每一棵無不緊抓住一大把土地,根浮土上,形同八爪魚。樹身節節力求上進,競爭目睹天空,以分享一點空氣。抬頭看,天空在綠葉間支離破碎了。他的車子已經落后極遠了,在林外。

    我們步行,他領先走。腳所踩及的葉堆沙沙響,類似細雨。偶爾“咯”一聲,枯枝斷裂為兩截。鳥,從我們看不見的所在叫起,萬木靜聽它在呼風喚雨。我默然尾隨。也許,腳步聲就是一種話語吧。它指示著我們是一前一后的關係。在這以動植物為首的世界,我們幾乎可說是個外來者,大概因為心虛,所以言語頓失。環顧四面八方,我們身前背后都有樹木組成,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列成一陣。整體看來,這里并沒有為人提供一條可循的路,若非常來,路肯定是走不成的。他左一棵,右一棵,繞經了每一棵可能誤導我們去向的古樹。又一陣沙沙響,自我們腳底升起。

    他沒有回頭確保我的存在。如此放心,還是他全神貫注,無暇分心?如今想來,也許他根本就肯定我是離不開他的。畢竟在我眼中,這里每一棵樹不見其差異性,像是同一間工廠複制出來的產品,我不得不跟他在一起。在這陌生的空間里,我只是一個弱者。弱者的任務則只有服從。

    地面漸漸朝下斜。陽光恍如粉筆,在各樹之間無聲地烙下了好幾痕,或粗或細,每一棵樹仿佛都變成了膠樹。我開始接觸到他半白的髮首,一半因為陽光,一半因為這是事實。從外表看來,他足可當我的父親。

    沒有游泳池。最后沒有游泳池。這使我稍微退卻。

    他從背包中取出了一條沙龍,就地套起。脫衣。然后更上泳褲。起初,我有點難以接受他這種形像。像大部分的學生,我對老師的印象止于課堂上,他們從來就遵規蹈矩地把身體藏進嚴密的衣物中,而不是這樣的。我不敢抬頭直視他,仿佛頭一舉就等于觸犯了他。見我惶惶立住不動。他若有所悟,身子一轉就背對起我。我才窸窣地動起雙手。

    之后,我們先后離開比傘還廣闊的樹蔭底,往前行去。影子像一個受雇于太陽的藝人,它不斷誇張我們的身姿。

    遠一些,就不再是土地所有的范圍了。沙石與腳底的交會處,產生了一種炙熱的痛苦蔓延上身。為了擺脫這種疼痛,我開始加速步伐,它又轉為富有極度性的跳躍,像一首慢歌改編成一首舞曲了。海,開始迎面逼來。

    有幾只鳥,箭一樣安于繁雜錯綜的枝椏間,然后再一一發射出去。天空像一大塊的磁鐵般,把它們吸引過去了。

    他留步灘頭,我走近。他進一步入水,海水圍攏過來,圈住了他的雙踝,順勢抵達了他的腰間,只留他的上半身在水面之上。突而,一排行浪從遠來襲他的背后,舉高一拋,我退后一步,他連頭帶肩不見了。

    我嚇得一呼。

    只一會,他又浮出來。頭髮濕重,水珠披滿了他的一臉。他笑了,向我揮手,我不知怎麼辦。我站著本身就是一種抗拒的表示,他還沒讀懂。
    來。

    來。

    不得已之下,他重新上岸。手伸向我。我沒有接過去。我開始說服自己,涉足下水。地平線跟著起伏,仿佛地震,在搖晃。我看不見自己的雙腳將在水內踩及什麼,它仿佛已經脫離我的管理范圍,必須自己探測每一項可能。后來,我的手也開始離我而去。海水的重量直線上升。它左右我的每一個動作。無論這一動作是輕微還是大幅度,我只能隨波逐流。

    浪來一襲,我完全失去我自己。水,通過每一個可能入侵的地方灌進體內。沒有聲音可以發出。我所有的呼叫聲一半仍停留在體內。是第一次,我明白了人們所謂最基本的自衛能力。在這以水為聚的世界里,我難以發音。這不是陸地,我無法運用跑,跳,踢之類的動作,只有一種動作才能克服水性,游也。可我還沒有學會。

    就在這時候,福生毫無緣故地跑進我腦海中。他的臉影一閃而過。我感覺自己獲得了某種精神上的支援--卻是我老師環抱起我。剎那間,我直覺自己像一株寄生的花木,如我之前所說的--不能把握自己。

    前進似乎沒有終止,他鞭策著我,說走,再走。

    最后,除了頭--身體的其他部分都在我看不見之下,它們個別存在于水里,默然地替我感受著某一種溫度。

    說到這里,男孩停下來。落地長窗外,雨正搖曳生姿。街上行人紛紛把傘走動像一大群的蘑菇。他銜起水管,紙杯中的水位緩緩下低,到空。

    杯子乾涸后。他重新把眼睛寄放在我身上。

    福生的死,在我們那個時候,嚴格而言是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他使我們意識到自己的一位同學,或朋友不存在了;另一方面,這也是提醒了我們將來某一天,我們也終會以某種方式和他一樣消失,不存在。只是,福生過早以身證明,并讓我們觸及這千真萬確的事實。

    聞訊之際,班上的一部分同學,禁不住掉淚。這眼淚固然是為他而流,難道同時不是也是為將來的自己嗎?后來因為游泳事件,我的消沉形成一道自設的欄杆,與眾人隔絕。別人只當我尚未能夠接受福生亡放這一事實,殊不知,另有別情。

    當我離開水后,似乎還有什麼東西遺留在水,并流失了。勉強說來,我總算學過一次游泳。然而事實上,他所教授的每一種姿態,都不與游泳無關。你明白那是什麼?

    男孩加重眼神看著我。

    游泳只是一種手段,他沒有帶我上公眾游泳池自有他的目的。后來發生的事,當場唯一的證人也是一名受害者。我兼演這兩種角色。出現在我膚體上的證據,更如此輕易地付諸流水。從那時起,我像經歷了一種儀式,但覺上岸后的自己,不再類似從前的自己了。明確來說,我喪失了一套原有的認知這個世界的方式。整個世界在我心眼里變成了不具透明度,內幕重重。這感覺等同當晚出林時,我記得滿山蛩語營擾,路暗難辨。見樹不見林,見林不見樹。

    隔日,我身上開始脫皮,蛇鱗一樣,片片掉落。我開始拒絕他的邀請,以自己沒有天份為藉口。他語道心長地說“你該有恒心才對,學游泳跟讀書一樣,都急不來的。”再說:“我又沒怪你學不會。”一方面,我加以拒絕,一方面又擔心將觸怒他,被他對付。他到底慈祥,沒有再勉強過我。

    又隔一年,我和其他人一樣更上一層樓就讀。之后,我再也沒有上過他的課。每一回行經辦公室,總見他又和學生在對話,那些學生就年齡而言,都比我還小。無論如何,校園內一直出奇的平靜,有新生報到,也有人輟學,更有人畢業了。隨著草的幾度枯榮,我也離開了。從前來不及長大的樹,業已亭亭玉立。經過蔭底的人,人面俱綠。在樓上的學生伸手可及樹冠,風來,落葉堆積。從前敲鐘的印度人無法與電鈴競爭,只好執起掃把,驅逐這些枯葉。

    前幾年,我還看見了老師榮休的報導。

    我時常在想,倘若福生還在,一切是否會不同?另一方面,我心里清楚--我只是想把一個死者理想化,并且迷信他身懷某一種力量足可把我從那件事中挽救起來。這是一種自我安慰的手段。于是福生的死亡,仿佛也間接造成了我人生的際遇劇變。但事實上,他果真繼續與我為伴的話,誰又能預知那會形成一種怎樣的局面?想象,只有令人進一步失望,因為這無助于改變事實--福生確實死了,我也學過了游泳。如此不相關的兩件事,因此逐漸靠攏在一起,遂而在我記憶中產生了一種類似前因后果的關係。

    雨,了無止意。一輛橙黃色的校車劃過我們的眼角,里頭大大小小幾十個學生的臉龐附于玻璃窗前,頭髮極短,像紅毛丹或榴槤。

    我先走了。男孩說。

    雨,還下著。我說。

    他舉起一把傘,向我顯示。他走后,店內的氣氛又進一步蕭條了,空出了一個位子。我想到了福生缺席于男孩的生命中,因而也想到了--原來,這世界不只我一個人曾是受害者。那又是另一個版本雷同的故事。

    ※ 小說組次獎:陳志鴻(男)
    一九七六年生,檳城人,現就讀于馬大中文系第三年。 (星洲互動/月照滿條街‧作者:陳志鴻(馬大)‧2001/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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