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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天中的一生時光
    updated:2001-02-25 18:08:14 MYT

    我醒來,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閉上眼,陷入無止盡的黑暗。


    我要回去。



    我醒來,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閉上眼,陷入無止盡的黑暗。



    我睜開眼是三十八小時后的事。



    我認識綠原的開始,突然間就覺得很難過。過去三十年來總是覺得冰冷,一種夜里滿城燈火通明卻不溫熱的冰冷。總是空空的一副軀殼走在炎熱的大太陽底下,流了濕透襯衫的汗。就是沒有試過流得出一滴咸咸的淚。

    綠原澄明的眼睛是過去三十年來未曾見過的。體內空空的沒有知覺的部分,突然被注入新鮮的三月早晨的空氣般膨脹起來。一股暖意由頭頂慢慢地流通全身。每一個細胞如五月溫暖的菊花盛開。

    我真真實實的感覺到自己是存在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真真切切。過去我曾經懷疑過自己是否存在的。每一次睜開眼睛都有一種感覺:所有曾經經歷的一切都只是夢。只是從夢里醒來。

    三十年來不斷重復延續一個夢。一直覺得虛幻,象倫敦濃濃的大霧籠罩在全身四周,想要穿越,卻一直走不出去。

    現在的我看著綠原的眼睛我知道我真的站在地球的表層每一次心臟跳動都是真的血液呵在流著。并不虛假。



    我覺得難過是因為一萬九百多個日子的早晨,都不曾存在過。它們象每個星期三和星期日飛過我居住的地方上空的飛機一樣,從來不曾屬于過我。



    我叫高島綠原。我很快樂的住在一個小小的森林里。我不知道我居住的地方叫做什麼名字。然而這一點也不重要。只要我是快樂而且和平的生活在這里,一切都不重要。

    我住的屋子里有三個窗口。每一個窗口外面都種著一棵太陽花。我希望一打開窗口就能有一整個夏季的陽光。這里的天氣不太晴朗。常常都會下著細細的軟軟的雪。有很多植物都不能好好生長。但是太陽花卻開過兩次。

    金黃色的花瓣是我見過最艷麗的色彩。那是我最愛的花。太陽花開的時候我讓它美麗一整個夏季。它一直開到冬天也不枯萎。冬天的時候的雪落在它身上凝成薄冰。深冬時有一天早晨醒來我打開窗口發現它被冰封了。一朵美麗的太陽花就這樣堅定地開在冰雪里面。

    就在那個時候我遇見了姐姐。



    我想有些東西你可能不會記得,連存在你腦海生存的一秒鐘的機會都沒有。有一些東西你可以只看見五秒鐘但卻能永生永世都惦記著。

    我第一次看到綠原的眼睛時和她那只維持了三秒鐘驚奇卻歡愉的微笑,我告訴自己我一定會一輩子記得的。

    1999年12月31日我獨自從馬來西亞逃到一個島上。正確一點的說法是自我放逐。那個時候世界末日的預言正此起彼落地在世界每個角落散播著。然而我當然不只為了這個理由而出走。

    我辭去工作了六年的高薪職位。放棄了接受另一家跨國機构的跳槽邀請。離開從大學二年級就相識相愛至今的戀人。我還記得七月的天氣熱得令人想要跳海的時候他突然拿著一枚閃閃發亮的戒指和一束美麗的向日葵站在我公寓門前說:“我們結婚吧。”

    這一句話,讓我打了一個冷顫,在異常悶熱的晚上九時三十分。

    為什麼呢?我認認真真的考慮了整整四個三十一天和一個三十天。一年前我還迫切地渴望有一天最好是陽光燦爛的一天有人象太陽般地照亮我蒼白而公式化的生命。

    為什麼我會突然覺得冰冷。

    于是我決定把原本預算換一套家庭影院系統的儲蓄換一張單程飛日本的機票和一些能夠解答我已經病了的靈魂的疑惑的回答。

    有一些時候當你正在走路的時候,走著走著你突然忘記自己是為了要買一包香煙還是為了要看一場電影而走上這條路的時候,你會發現就這樣停了下來。無法再做什麼。



    我故意的報復式的讓自己迷路。

    雖然在深冬的北海道這是一件極危險且有點不可思議的行為。我想我極有可能就這樣被覆蓋在大雪中。我已經看不清前面的路也不記得后面的來路。

    我的四肢僵硬。冷得失去了知覺。突然間沒來由的想嘔吐。有一些東西卡在喉嚨里。有一些東西不斷的從胃里翻騰湧了上來。但是我并沒有成功將它們吐出來。
    那些東西不斷地想從體內吐出來卻一次又一次的退縮。

    漸漸的我發覺視線范圍內的事物全部著了色。

    全部上了黑色。

    再也聽不到看不到聞不到感覺不到。



    我睜開眼睛是三十八小時之后的事。

    那一次睜眼的動作是三十年來最真實的。也許是因為我看見綠原的眼睛。

    這是一種無法言喻且難以理解的感覺,但我確確實實感覺到了。

    我在生存著。



    姐姐一個人躺在茫茫大雪中,象一尾巨大的魚。起初我著實懷疑那是不是一個人。白雪將姐姐的身體蓋著。最冷的毛毯。

    我已經將近十年沒有看見過人了。我幾乎遺忘人是長得什麼樣子的。

    但是我決定把姐姐帶回家。因為我第一眼看見姐姐,就覺得是媽媽從天國回來了。回來探望我。

    媽媽去天國有十年了。這是她第一次回來看我。



    我在黑暗中生存的三十八個小時,是痛苦且疲憊的。

    三十年來的每一個生活片段,象一卷錄像帶,放進錄影機里快速播映,重復又重復,fast forward、stop、rewind、play。

    是綠原的呼喚聲在錄像機上按了stop。

    我睜開眼。攝入了第一張照片。綠原的笑靨。一張陌生但熟悉的臉孔。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綠原。永生永世惦記的臉孔。

    “媽媽。”她微笑著。濃厚的北部口音。

    “你好。”我以生硬的日語回答。

    “媽媽,你凍壞了吧。喝點東西,暖一暖。”她說著遞上一杯溫熱的水。我著實不知道杯里的液體是什麼。乳白的色澤,但沒有牛奶的香氣。可是我一點也不懷疑,毫不猶疑就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有些怪,甜中帶酸。但溫暖我心。

    綠原走過來,坐在我身旁,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是溫熱的。

    “媽媽,綠原等了您十年了。雖然媽媽您的模樣和以前不同了。但綠原知道是您。您回來了。綠原很開心。”

    她把頭靠在我肩上。輕輕地哼著我一點也聽不懂的歌謠。

    我覺得溫暖。好久沒有感覺溫暖。我生活的城市總是陽光普照,走在中午十二點的太陽下,容易灼傷皮膚。我卻常常覺得冰冷。

    綠原哼著哼著。我漸漸睡著了。



    三天后她告訴我,她叫高島綠原。

    我告訴她,我不是她媽媽。她改口喚我姐姐。

    “你不是媽媽。但你一定是媽媽從天國派來探望我的。”她微笑說。

    那是那麼純真又甜美的笑容。那種氣質,就象酷熱的馬來西亞夜晚,突然下了一場傾盆大雨,空氣變的冷冷涼涼的,讓你能蓋上被子,安然入睡的一種舒服。

    我沒有否認。

    綠原從來不問我的名字。也從來沒有問過我的來歷。在她心里,這一切都是多餘的。我就是她媽媽的使者,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

    我也沒有追問綠原的身世。她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地生存在這個艱難且毫無人跡的地方。從來無需擔心活著的問題。因為她是屬于這片白茫茫的大地,這片大地也屬于她。

    她就是森林的一部分。

    有很多時候我們會對一些事物的存在感到懷疑。象小孩總是會問,地球為什麼是圓的、甜甜圈為什麼那麼好吃、棒棒糖叔叔為什麼戴黑色的帽子。

    但是有些時候有些事是沒有理由也沒有值得質疑的地方的。你喜歡紅色的毛衣、薄荷味的香煙和芒果布丁,就是因為你是單純/純粹且理所當然地喜歡,沒有任何理由。

    綠原就是那麼地理所當然存在著。沒有任何理由。



    綠原住的地方,有三個窗口。

    窗口外面可以望見森林。其實綠原的房子就在森林里。我是格林童話里迷路的小孩。不同的是我沒有想家。沒有想要回家。我沒有家可以回。

    三十年前我是故意被遺棄的。三十年后我故意遺棄自己。三十年前后都那麼幸運,被人從垂死邊沿撿回來。

    每一天早晨醒來打開窗,窗外依舊下著茫茫的雪,仿如沒有盡頭的雪。我卻覺得歡愉而溫暖。

    遇見綠原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決定要把過去拋棄,讓我從這里開始,我的人生。
    沒有人會明了,我深深了解到。再完美的藉口,也難以解釋我的所做所為。一切都顯得那麼牽強且荒謬。但我卻自然地且理所當然地這樣下去。

    我把帶來的乾糧拿出來。將背包棄置在屋里的一角。我已經沒有必要打開它。里頭的東西對現在的我來說都是多餘的。我非常沉迷于享受現在的生活。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才是你擁有最多的時候。

    我以前一定是一只乾瘦的蚊子,飛來飛去都找不到甘甜的血液。現在的我或許已經不再是蚊子,如果是,也是一只精神飽滿的蚊子。一只剛剛吸夠了血的蚊子。



    從我開始存在,只見過兩個人,就是媽媽和姐姐。

    我已經忘了究竟存在了多久。但是我清清楚楚知道媽媽去了天國有多久。

    我還記得那一天,媽媽拉著我的手,很溫柔地看著我:“綠原,媽媽要到天國去了。天國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媽媽不回來了,你要照顧自己。”

    媽媽一個人走進茫茫的大雪中。她的足跡迅速被雪掩蓋。媽媽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要到天國去。但我知道媽媽一定會回來。

    那個時候,太陽花已經盛開好久了。那是媽媽種的花。媽媽去了天國以后,太陽花開始枯萎。

    我把花的種子採下來。放進一個瓶子里。太陽花開得不很大,卻有很多種子。
    我拿著瓶子,想著媽媽提過的傳說,流下了眼淚。



    綠原微笑的樣子,就象小孩遇見泰麗熊和棉花糖那樣子,可以讓我的快樂保鮮一整天。

    每天早晨醒來,我仿佛是為了快樂而迅速的從榻榻米跳了起來。打開窗口望一望窗外的積雪,和冰封的太陽花。有時候我會站在窗口邊很久很久。時間仿如停了下來一般。我回想起我過去的片段。那些片段好象毫無意義的如同一個用來擺飾的花瓶。上面還蒙了厚厚的一層塵。那些是遙遠的過去。

    直到綠原喚我,我才回到我快樂的土地上。我已經遺忘了怎樣越過又寬又大車子以時速一百駛過的公路,已經遺忘每天是怎樣地更換幾幅臉孔應對不同的人和事。我不太記得當初是怎樣一步一步走過三十年的歲月。三十年的每一個早晨我在做些什麼呢?

    三十年來的早晨我醒在馬來西亞、醒在孤兒院、醒在學校宿舍、醒在加里福尼亞、醒在東京、醒在新宿、醒在中環、醒在台北、醒在不斷為自己爭取的早晨。

    從小開始學會用勞力換來金錢,用美麗換來許多方便,用圓滑換來許多支助,用手段換來機會。我深深相信每一次機會都能讓下半生過得更好。

    可是有無數次我坐在頭等艙上突然渴望飛機會就此失事,讓我粉身碎骨,無需要回到我離不開卻迫切想要逃開的地方。現在我又站在窗口旁邊。我不想回頭,不想再做人人稱羡的對象。不想架築一個美麗假象予我僅有一次的人生。

    我發覺我在微笑著。笑得臉上冰冰涼涼的。

    “姐姐。”綠原走過來,伸手輕輕抹去我臉上流著的淚水。

    我抓著她的手臂,蹲了下來。

    眼淚在這個時候缺了堤,一直流一直流。我痛痛快快地哭了起來。已經很久沒有流淚,我快樂地笑著哭著。

    綠原沒說什麼。只是讓我抓著她的手,讓我好好的放聲大哭。



    那一次哭了以后,我又嘔吐了好幾次。身體里面有一些儲存了很久的東西,是時候要清理一下。長時間積存在體內,阻塞著新的事物進入,造成消化不良。

    而且,那些東西現在對于我來說,是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了的。

    綠原一直默默地看著我這些不尋常的反應。沒有任何言語。她靜默地幫我清理穢物,替我敷面,讓我喝些溫熱的水。每次嘔吐過后,我總是有點疲累,常常就這樣疲憊的癱在榻榻米上,繼而睡著了。

    每一次嘔吐過后,我發覺所惦記的事正在逐漸減少。就象一盒不太好吃的朱古力慢慢被人吃掉一樣,我覺得歡愉且快活。

    將近十六天之后的一個早晨,我從睡眠中醒來,快樂地跳了起來,高興地大喊:“從此以后,我就是快樂的一個我啦。”

    正在準備早餐的綠原微笑地看著我,說:“我知道姐姐一定會把惡魔打敗了,姐姐一定會好起來。”

    我看著綠原的笑靨,發現窗外竟然透進了一絲金黃的色澤,是小小溫熱的太陽花。

    我笑了。



    我和綠原之間很少言語。因為常常我們都知道彼此要說什麼。無需用話語表達。

    我重新從背包里搜出一支畫筆和一些顏料。我忘了出走的時候帶了些什麼。但是我突然憶起其實里頭有一些能夠好好的用的東西。

    雪依然下著,但是不再是令人擔心且害怕兇巴巴的雪,而是溫柔細致的細雪。綠原說那是因為住在雲上面的人不再跳舞了。他們需要休息了。綠原說當他們跳舞時會一直不停的跳不停的跳,結果舞步把雲絮震落下來,變成一片一片的雪。

    我問綠原為什麼那些人要跳舞呢?綠原微笑著看著我。沒有說什麼。一直到我快要就寢的前一刻,她才突然望著我,說:“因為他們很快樂,所要要跳舞。他們在慶祝一年里面過得平安又快樂。所以要痛快的跳一次舞。”

    我望著綠原,笑著躺下。是夜,我夢見自己在雲上面快樂的跳舞。

    雪漸漸變小的日子,綠原會在白日的時候出去。我不太敢到處亂走,怕會迷路。只有到屋外隨意走走。

    后來我索性拿了顏料和畫筆,坐在門外畫起畫來。我已經太久沒有拿起畫筆。但是現在我拿著畫筆卻一點也不覺生疏。我把顏色調得極濃艷豐富。畫一群穿著色澤亮麗的衣服的人在跳舞,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綠原回來的時候,看見我在畫畫,覺得很好玩。她拿著那幅畫不斷地端詳。看著看著,她突然流下眼淚,指著那群人說:“媽媽就在這里。我知道,媽媽就在里邊。”

    “是的。媽媽就在里邊。她派我來探望你,看看你好不好。”我走過去,輕輕將她擁入懷中。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快樂的綠原哭泣。她在我懷中輕輕的飲泣。我輕撫她柔順的長髮,輕輕說道:“綠原別哭,媽媽不要綠原哭,媽媽要綠原笑。所以聽姐姐的話,別哭,別哭--,”

    她緩緩的抬起頭,抹去臉上的淚水。望著我的臉良久。過了仿如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她笑了一下,說:“姐姐,你幫我畫一幅畫,畫我的樣子。我要送給媽媽。”

    我點點頭。

    綠原坐在屋前,背后是白茫茫的雪景。她堅持要我坐在屋內,說我畫了一整天的畫,怕我著涼。

    我坐在屋內,望著坐在屋前的綠原。長長的頭髮,秀氣的臉龐,堅定的眼神,淡淡的笑容。

    我突然懷疑,綠原是不是森林中的一個精靈。一個善良的精靈。在她身上透露出的那種清水般純淨的氣質,是沌濁的人類世界里能擁有的嗎?

    我慎重的拿起畫筆,我一定要把這個美麗的靈魂,畫進我的畫里。

    我們就這樣一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個畫,一個被畫。我們沒有說任何的話。我專心的想要用我的生命來畫這一幅畫。綠原靜默的坐在椅子上。專注的望著我。她的眼神透露著一種堅定。仿佛下了重大的決心般的堅定。那兩顆明亮的眼珠,好像遙遠夜空中閃爍的星星。明亮美麗。那是森林中的精靈的眼睛,汲取了日月的精華,在寒冷的土地上,閃爍著溫熱的光芒。

    我們忘記了時間的存在。像兩塊石頭,一塊擺在雪地上,一塊擺在屋子里。已經不想移動。雪還在慢慢的下。細細輕輕軟軟的雪,落在綠原的髮上、肩上、膝上。那些雪看起來晶瑩亮麗,像專程來為綠原披一身光芒。雲上快樂的人又在跳舞了。輕輕的跳,慢慢的跳。

    過了很久很久,時間仿佛死去了。四周靜靜的沒有一絲聲響。雪仿佛怕它會打擾我們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雲上的人開始覺得要休息了。于是再沒有任何的雪片飄下來。

    我在畫布上補上最后的一筆。對綠原展露一個微笑。綠原微微牽動嘴角,緩緩地起身繞到我身后。

    她靜靜地望著那幅畫,她的手慢慢地在距離布0.01公分的地方游移著。她的手經過畫布上綠原的頭髮、額頭、眼睛、鼻子、嘴巴和頸。好久好久,她只是這樣慢慢地用手去感覺畫布上的她,沒有說一句話。

    這是綠原第一次看到她自己。

    綠原從來沒有真實的看見過自己的容顏。她的屋里沒有叫鏡子的東西。只有在水的倒影中,她會望見自己朦朧的身影。

    “這是綠原嗎?”綠原乾澀的問。

    “是的。”我的聲音也變得乾乾的帶點沙啞。

    綠原不再說什麼,用手輕撫自己的臉龐,仿佛要確認,那就是她自己。像一個媽媽抱著初生嬰兒,我看見綠原的眼角噙著淚水。



    三天后一個早晨,我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睛,看見綠原坐在榻榻米上,看著我。

    我嚇了一跳。綠原的眼睛像被用力捶了一下般紅腫起來。臉上像涂了一層灰白的粉,蒼白且黯淡。

    “綠原。”我坐了起來。端詳著她。我伸手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冷僵硬。

    “姐姐,我們吃早餐。”綠原說著站起來。走開了。

    我感覺到,有一些東西一直卡在喉嚨里,像吃著一尾魚時,魚骨不小心掉落喉嚨里,哽住了,不上不下。非常難受。

    我望著綠原,想要問她一些什麼,剛想開口,綠原就微笑著遞了一個透明的瓶子給我。里頭裝著大小相同的好多好多粒太陽花籽。花籽是黑色夾帶白色的那種。我輕輕的搖了搖,瓶子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響。

    “這個瓶子送給你。希望會帶給你平安和快樂。”綠原微笑說。

    “這--”

    “前幾天我發覺太陽花枯萎了。昨天夜里,我把種籽採了下來。想送給你做紀念。希望你喜歡。”

    “我--。謝謝。”我想說些話,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好啦。我們吃東西啦。”綠原說。

    我握著那瓶太陽花籽,一時之間茫茫然的不知所措。我覺得全身的細胞都不舒服。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血液中慢慢流過。那是什麼呢。我不知道。



    媽媽曾經告訴過我一個傳說。那是個流轉了好幾代的傳說。媽媽說我們的祖先是阿伊努人。不過我的血液中只有很少很少的百分比是阿伊努血統。

    我說那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不是我是什麼血統的人,而是我是否活得快樂。
    媽媽說我們是太陽照不到的一群。所以要種植太陽花。因為太陽花是向著太陽的。

    我們的一生都有一次太陽花為自己而開的機會。那將是一生中最快樂的時段。但是太陽花一旦枯萎,我們的人生將沒有機會走下去。在那個時候每個人都會到天國去。

    媽媽種的太陽花開了很久很久都不枯萎。因為厚厚的冰雪將它封住了。而冰一直沒有溶化。

    我種的太陽花開的時候我很開心。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我真的很開心。但是為什麼我的太陽花那麼快就枯萎了。或許媽媽怕我孤單,要我去陪她了。

    于是我決定帶著姐姐畫的那幅畫,到天國去找媽媽。



    我醒來,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環目四顧,白色的牆白色的床還有我身上一條一條的管子。

    我頭痛欲裂,腦神經快要爆炸。四肢無力,連動一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全身上下極度疲憊。我想要說話,但我無法張口。

    我無力氣。我閉上眼,陷入無止盡的黑暗。



    我再度睜開眼是三十八小時之后的事。

    眼前站著一個人。一雙驚喜且充滿關懷的眼睛映入眼帘。

    “你醒啦。你終于醒了。”他一幅欣喜若狂的表情。伸手按了牆上的鈴。另一只手緊緊握著我的手。隨后再蓋上另一只手。溫熱的大手,握著我冷冷的手。

    過不久,門被推開,穿著白袍的一男一女走進來。幫我這里看看,那里探探。

    “怎樣,醫生,有大礙嗎?”他用英語問。

    “沒事。只是需要多休息。病人體質弱,暫時不宜下床。”穿白袍的男子說。

    “她非常幸運。換作是別人,早就沒命了。”穿白袍的女子說。

    “謝謝醫生。”他似乎松了口氣。累極的說。

    “不用客氣。這是我們的責任。”穿白袍的兩人走了出去,關上門。

    他蹲了下來,握著我的手。

    “你知道嗎,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接到電話的時候我著急得半死。又聽不懂日語。好不容易他們找了一個會說英語的。我弄懂后,心都涼了一半,什麼也不管就趕來這里了。在飛機上我一直祈禱你無論如何都要熬下去。老天,你終于沒事了。”他眼睛布滿紅絲,容顏憔悴,像是多日未眠。

    “我怎麼會在這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冷的問。

    “有人在雪地里發現了你,就設法盡快送來醫院。你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

    是嗎?我是怎麼會這里?綠原呢?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閉上眼。不想看見眼前的一切。



    三天后,我出院。由始至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那個曾經拿著戒指要和我共度餘生的人幫我張羅一切。

    我拿到背包的時候,急忙打開,伸手進去,觸到冰冰冷冷的東西。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是綠原給我的太陽花籽。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頭痛得快要裂開。

    走出醫院的時候,我看著眾多的車子和人群覺得無所適從。

    為什麼我又回到這個世界來了呢?

    車子慢慢駛進高速大道。我沒有言語。他像是很明了似的不開口說什麼,只是專注的駕車。

    對他,我沒有一絲的愧疚。我已經失去了感覺。對于這個世界所有的人和事,我已經沒有任何知覺。只有綠原......我的心抽搐起來。

    突然間我的雙眼一動也不動。像電影畫面停格。我的腦袋象被一枚超速的子彈穿過,碰的一聲巨響,腦漿四溢,腦細胞散落風中。無聲地--

    “停車!”我大叫。

    他嚇了一跳,急速剎車。

    我跳下車,往前面奔跑,拼命的跑,耗盡畢生氣力的跑。

    他在后面高喊:“你要去那里?”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怎麼可能呢。高速大道旁的電子告示牌以巨大昂然的姿態在熒幕上顯示:2000年1月7日。

    天!我和綠原共處的一百廿多天在時空里消失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無法思考。不停地往前跑。車鳴聲四起,我還是不顧一切地跑。向前跑。

    我要回到過去。回去找回我去的時光。

    我要回去--



    我醒來,看見盛開的太陽花。

    一顆眼淚,從眼角緩緩流下。

    ※ 小說組參獎:陳燕棣(女)
    畢業于馬大中文系
    (星洲互動/月照滿條街‧作者:陳燕棣(馬大)‧2001/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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