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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尋聲
    updated:2001-03-05 17:44:26 MYT

    人龍拖曳著一條聲音的帶子
    在夜流中騷動不息。腳印的終點都糜集在
    暗綠色的大帳篷里。


    大雨識趣地在人潮涌聚前停止,草徑上洇滿了濕漉漉的泥腳印和水漬。大人與小孩疊拾著彼此的鞋根輕快到來,停在柵門口被檢驗票根后朝聲音的總匯走去。

    廣場四周各就各位地守著各類小販。所有豐腴的、魁梧的、瘦弱的、胖墩墩的體態在叫賣聲交談聲喜笑聲中穿梭。人龍拖拽著一條聲音的帶子在夜流中騷動不息。腳印的終點都麋集在暗綠色的大帳篷里。

    雨后明亮的星空下,雄壯的西式進行曲烘托出一片歡騰的氣氛,與帳里帳外的人聲混合,順道卷起籠中動物的嘶鳴攀上帳篷邊沿的大榕樹,努力向長空深處伸展。轉眼卻又被密不透風的樹葉反彈而下,籠罩著燈火通明的大地。柵門上燈泡砌成的東升馬戲團五個大字,在聲音的懷抱中顯得特別醒目耀眼。馬戲表演鏗鏘開鑼時,人群以振聾發聵的掌聲與口哨掀開了東升馬戲輝煌的序幕。

    XXX XXX

    那是東升馬戲十多二十年前最風光的歷史。迄今,只鮮明地蝸居在走鋼索的回憶中。混雜的各種聲音則成為那支回憶的主題曲,因為不再于現實中重現而顯得更為可貴。

    當九月溫熙的陽光忠實地從窗帘縫隙里透進來,走鋼索的再一次從復習記憶的聲音中蘇醒。緩緩挪動被歲月鐵鏽蝕住的臀部,中年松垮的小腹沉重地倒向一邊。轉身,他以左手的全部力量撐住右邊的床沿,吃力移腿下床時骨節發出了清脆的卡拉聲。

    歲月幸好還不曾掠奪了他賴以生存的雙腳。那雙青筋浮凸的雙腳在鋼索上走過去踱回來,就過了二十年。

    雙腿在席地上摸索著床底的黃褐色塑膠拖鞋時抖動了發出霉味的帆布,床杆吱呀一聲將室內陳腐凝固的空氣撕了一把。走鋼索的垂頭梳理仍掛著睡意的稀發,聽見空氣中有一種看不見的昆虫在振翼,其聲嗡嗡作響施入耳際,揮之不去。他大力搖晃半白的腦袋,企圖驅逐這來歷不明的煩躁。

    那究竟是什麼聲音?

    吐。走鋼索的厭惡地吐了一口凝在喉頭整夜的稀痰,然后尋找那噪音的源頭。展開記憶的夾層,卻怎麼也沒有它的記錄。那麼它是來自這狹隘的小房嗎?走鋼索的斜著頭開始往房里每個角落審視。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睡房,只不過是臨時搭建起來足以遮陽避雨的簡陋斗室。為方便大伙的搬遷而采用最簡便的材料。偏長的空間只放得下一張可對折的帆布床,床頭永遠頂著半人高的鐵箱,箱里存著走鋼索這二十年來的家當。鐵箱毗連的牆壁勉強由藍白的塑料塊拼貼而成。每當響午,房里悶熱得像火爐。走鋼索的在西面一角拉下一塊半米多寬的帘幕,黑暗與光亮總默契十足地分批被拉進來。

    厚帆布鋪成的房頂垂下一根隨風搖擺的四十火黃燈泡,離地兩米多高。偶爾走鋼索的在帆布床上弓背面牆而眠,搖擺的黃光會剪出他已佝僂的身影。影中最清晰的輪廓是異常碩長的耳輪,映在塑料牆上隨風縮小又放大,放大又縮小。人們在談論起走鋼索時多會先描述他的耳朵,它們比正常耳朵從眼珠到鼻尖的長度足足多了三公分,象兩張雷達似地接收所有的聲音。奇怪的是,房里的旮旮旯旯都沒有發出聲音的跡象,只有鐵箱上方的鬧鐘凝重地滴答作響。

    走鋼索的賴坐在帆布床沿磨蹭了半天,尋不到聲音的源頭讓他焦灼不安。無孔不入的噪音時而響成獨奏的嗩吶,時而鳴成梵音的雲鑼。偶爾,更像有千百張口同時絮聒著梵音,在他寂寥而蒼涼的耳鼓上盤踞不去。

    在梵音持續的第三個早晨,走鋼索的拉開窗帘時陽光肆無忌憚地涌進房內。馬匹的嘶叫聲緊接著向他問好。下床時不小心踢翻了臉盆,走鋼索的在口匡啷聲中舉掌掩上曾引以為傲的雙耳。

    耳朵對走鋼索的來說確實是一種光榮的象征。人們因為這雙大耳而留意起他來。聲波在空氣中顫抖時必會流經他得天獨厚的大耳,然后以走索的姿態從左耳踽踽滾到右耳,又從右耳躡手躡腳地走回來。

    (那麼,如此徘徊耳際不去的鳴聲,到底來自哪一次的走索呢?走鋼索的維持著掩耳的坐姿繼續思索。)

    除卻雙耳,團里每一個人都認為走鋼索炯炯的眼神隱隱透露出一種洞察世事的睿智。這種洞察使走鋼索的恆常置于半醉半醒的精神狀態里。暗霧襲擊的夜晚,他像一只靈敏的貓,崽伏在屋脊上聆聽並窺覷所有人的秘密。人們不相信人類擁有盡數閱讀別人腦袋的神通能力,卻又懷著寧可相信的忐忑避免與走鋼索冷酷的神情對峙。

    涼爽的不表演夜晚,走鋼索的像只享受著恬息的鳥類呆在樹下。然而任何的腳步都會惊動他。曾經在那時經過他身旁的人回憶,他會忽然豎耳瞪眼,神情嚴肅的如一只准備撲向地鼠的貓頭鷹,噙滿懷疑與戒備的目光逼使人快步逃開。據說那雙銳利的鷹眼還滲透著綠色光芒,在滾燙的月光下尤其顯得懾人。

    (那麼聲音呢?聲音也許藏在夢境里。)

    團里遲睡的藝人聚在空地上對飲時,不時聽見走鋼索的斗室中傳出夢囈般的喃喃自語。剛想聽個究竟一切又歸于沉寂。曾有好事之徒耐不住好奇躲在那扇剪開的窗下,企圖探聽一點什麼。那晚下弦月高掛時,躲在窗下的人突然被一陣吆喝的聲音嚇跑。那聲音雖然沙啞卻十分有力,像是透過幾層的被褥辛苦竄出,又像累聚過久的洪水缺堤傾瀉而下,迅疾匯成一股巨大的波浪沖破營地的上空。那聲悲壯得像死亡降臨前的鑼鳴。被嚇的人抖著離開時驟眼瞥了房里一眼,看見退了色的紅色薄被下瑟縮著一副抖動的肉體,臉孔深深掩埋在枕頭下。一只被陷阱嵌住的困獸在做垂死的掙扎──那目擊者后來對好奇的人這麼形容。

    事情過后,團里上下普遍相信,走鋼索的平日的確聽進了許多外人難以明白的事件。所有的聲音都堆積在腦層,每到不能再囤積時就通過夢囈的方式發泄出去。故事通過聲音的描繪被杜撰得繪聲繪影,更為詭詰。

    團里也相傳,走鋼索的敏銳是被時代磨練出來的。那一個動蕩的年代,隨時會被攆去套上叛國的罪名。當掏錫米的做生意的都被聚合在鐵網中生活,有人追憶,走鋼索的就是在那時進了東升馬戲團。

    對于走鋼索背后的故事團中流傳幾個版本。所有的版本都在不經意間為他鋪上一層神秘的光彩。一方面因為走鋼索的走索功夫已到了神乎絕技的地步,另一方面源自他從不肯透露的身世,在平日重復苦悶的遷徙生活中是一帖精彩解悶的清涼劑。人們傳言只有肥胖的班主知道走鋼索的背景。然而對于這一點,平日苦悶的班主卻又擁有走鋼索同一樣的沉默表情。

    盡管走鋼索的表情常常讓人迷惑,人人卻可以在他走索時看得出他對走索的迷戀與陶醉。站在鋼索上的他表情會比平時多變。尤其在掌聲響起時走鋼索一臉醺然驕傲的神色,任何人都感覺到他對掌聲的渴求。

    你若看到走鋼索走索的英姿,你必將承認那是極賞心悅目的事。一個習慣了掌聲的人將永遠需要活在贊美中。走鋼索的躬著身體從容地捉著繩梯爬上高台,年輕俊秀的臉孔牽扯著整個帳底下的呼吸。觀眾乖巧地凝眸觀賞,深恐錯過了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會在茶餘飯后的談話中被逼噤聲。

    走鋼索的輕輕松松從鋼索的這一端走到那一頭。每一步的跨度都是一英尺。他每邁開一步實際就是測量鋼索長度的工具。如此來回三兩趟,並保持右腳在前左腳在后的姿勢穩在空中,然后作出許多扭曲身體的動作。鋼索因重量的拉拔而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響,為精彩的演出添加一份惊險。

    而聲音總能預先讓人感覺到風雨來臨前的隱晦。當隆咚的鼓聲響起,先是引爆了觀眾席上的歡呼聲,爾后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寂靜。兩盞強力的探照燈在黑暗上空交錯晃過,復停留在走鋼索靜止的身上。他用力將雙腿向下一壓,借助鋼索反彈的輕微力量躍起,收直左腳站立,戴著護腕套的右手緊抓住往上提的右腿,左手橫擺伸直保持平衡。穩定身子后他期待的掌聲如雷響起,有人在黑壓壓的人頭中狂喊:跳一個,再跳一個!

    當這異常的虛榮感流經所有的經脈血絡,亢奮的因式迅速填滿他黝黑的臉孔。臉孔因此而閃爍絢麗的色彩火花。他昂頭橫張雙手,音樂慣例在一通鼓聲后嘎然而止。場內再次屏息。三盞探照燈匯合所有的眼睛釘在走鋼索巋然挺立的身上。走鋼索的以禿鷹般蒼勁的身姿直視前方,雙手慢慢垂下收在胸前,再緩緩拾起在半空劃成弧形。動作優美得像一只威武的大鵬即將起飛,又像一只驕傲的雄孔雀展翎。衣上懸掛的發亮晶片剛在半空留下兩條銀帶,走鋼索的就如蛟龍翻滾起來。每翻一圈鼓聲就討好地響一下,每一下都比前一通來得更響,走鋼索的筋斗也翻得更快。一直到翻了第四圈,索底才爆發出縷縷不斷的掌聲與喝采。

    掌聲持續良久良久,足以讓人忘記一切。走鋼索的就這麼直挺挺地站立,承接著掌聲與口哨的禮贊。鋼索成了橫跨大地的地平線,超拔的身軀踏足其上,在一上一下的晃動中升降,一時是處于耀眼陽光的撫弄中,稍傾,又回到幽黯的谷底。時間越長,掌聲也由好幾分鐘的雷鳴縮短至片刻的爆響,最后只剩下稀落的樹膠種子爆裂聲。

    這一個轉變用上了二十年。

    XXX XXX

    走鋼索的在歡呼聲中抬起頭來,放下酸麻的雙手垂在胯下。那熟悉的喝采曾經那麼清晰。然而耳膜上的嗩吶雲鑼與那喝采聲卻無法找到相交的據點。

    該將記憶推得更前吧。走鋼索的以一種憶溯的手勢翻開記憶更早的一頁。

    馬戲團中因為人口流動量大,總是發生不少的故事。人際關係在團中復雜得像一鍋攪拌不均的年糕。今天聽說戲猴的與養馬的不和,明日又傳耍魔術的與丟飛鏢的起口舌之爭,大后天又傳來空中飛的和搞笑的分鋪而眠了。然而在共同的利益下,觀賞演出的人只看見金光閃閃的燈泡牌匾,七彩的光亮襯托著耀眼的東升馬戲團。牌匾背后的火花將在開鑼時掃入鋪地的帆布底。

    走鋼索的卻以少有的潔身姿態活在大雜院似的團體中。他從不參與大伙的討論,不管討論的內容是有關技藝或偶爾粗俗下流的偷情以及床第之事,其間夾雜著少不更事的小藝人追逐玩鬧的嬉笑聲和動物的吼鳴。走鋼索的依舊半躺在帳篷一角,打盹或做無謂的沉思。當然,更多時候他會像只野貓瞪著眼豎立如狼的大耳注意著四周的動靜。沒有人會上前與他嘔氣。仿佛誰先與他不和誰就有做了壞事的嫌疑,抖出此地無銀的姿態自揭瘡疤。

    那麼走鋼索自己呢?他倒不介意那雙大耳與眼睛給他帶來什麼好處。那時候他進馬戲團來純粹是一次巧合,并順道躲開林子里槍彈炮雨的襲擊。起初他樂于陶醉在槍彈的鳴響中。聲音對他來說是那麼深刻的生命印記,打了講日語的又打講番話的。唯有在群起的槍炮聲中他擁有狼匹舔血的滿足。也只有在一發一發的爆破聲里找到自己存在的證據。

    有一回在雨林的掩護下走鋼索的狼狽回到扛槍前的舊居,發覺只剩下一地被燒過的殘垣斷瓦。盤根錯節的野草先他一步占據了龜裂的石灰地,傾倒的屋檁也長了厚厚的青苔蘚。跬步之遙的泥壁上還卷縮著被烤干的羊齒葉,混在重新長枝的綠油葉子里苟延殘喘。原本就家徒四壁的板屋在走鋼索的腳板下更顯荒涼。

    走鋼索的蹲踞在一塊石頭邊任由整座膠林的聲音包圍浸濡。茫然的眼神從掩臉的指縫間漏出。

    (樹林里的聲音?走鋼索的向窗外的樹叢張望。窗外一只蒼蠅也沒有。)

    走鋼索的忽然開始了漫無目的生活長跑。走到一個市鎮時已是驟雨頻臨的十一月。潦倒的流浪記憶中出現次數最多的聲音大概只有欺善怕惡的狗吠聲了。那時走鋼索的趕上了東升馬戲團的演出。走鋼索的原本打算拐過燈火通明的表演篷,卻在一個右轉的路口前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響:類似槍炮的震鳴。走鋼索的嚇了一跳后停步,往回走時亢奮的神情又抹上了他瘦弱的臉。當下一聲掌聲傳來,走鋼索的已決定結束他漫無目的旅程。

    你若問走鋼索的怎麼樣在馬戲團里出現,他會告訴你這些。再詳盡些?恐怕沒有了。一如他其實簡單的思維方式。至于他的走索功夫,聽說是團中一個師傅覺得他是可造之才(或者被他臉上的幻異色彩吸引,你可以自己揣摩可能的原因),花個三五年苦練,就成了。說到底還是那如鳴炮的掌聲給了他毅力。

    XXX XXX

    而聲音的不斷蔓延一如記憶情節的不斷跳宕,必定有它深刻的意義存在。

    走鋼索的花了整個早晨的精力尋找絮叨的源頭,仍舊一無所得時沮喪地站起擰起洗臉盆步出已開始悶熱的小房。自從馬戲團裝載行李動物的卡車從五輛遞減到三輛,東升馬戲斑駁的牌匾已不需遮蓋往常過多的是非。

    走鋼索的越過一位提著飼料桶的小女孩時,女孩天真地向他展示了一個敬老的微笑。走鋼索的一個踉蹌踢倒了成排的鐵桶,口匡咚一聲又把走鋼索零碎的記憶吹成振翼而來的呼哨。

    站在鋼索上的第二十個年頭,走鋼索的腦中承載著東升馬戲團歷來最多是非的記錄。

    那年七月,傳說中鬼門關大開的日子,來歷不明的聲音尤其讓人害怕。那晚的黑夜猖狂得連月亮也吞食進肚。故事始于戲猴的小子。或許近墨者黑永遠正確,他長得一樣獐頭鼠目。人們親眼目睹他攀爬椰樹采折椰子的身影與一頭彌猴不相上下。戲猴的蹲在柵門口縮著身體吮吸椰水時鬼祟得如一只紅屁股狒狒。

    空氣彌漫著焚燒冥紙的焦味,一再傳送著一種空間重疊的詭異氣氛。帳篷里響起一連串的笑罵與發牌聲。硬幣在好幾雙手中傳來傳去,偶爾掉落一些。戲猴的剛錯手打了張黑桃K,讓踩單車的敲了一筆。呸!戲猴的吐了口痰站起,轉身離開帳篷往草叢踱去。當在體內發脹的椰水口辟啪洒下,戲猴的看到前方三米遠的樹上掉下一條腿。

    腿在樹丫間輕輕擺動。背光的戲猴者嚇得尿濕了褲管,馬上痙攣的咀角勉強拼出了個啊字,來不及多望一眼就魂不附體地沖回帳篷。他臉上惊駭的神色破壞一局賭局。哆嗦著的嘴角淌下一彎唾液。當浮蕩的餘悸退去,戲猴的囁嚅著關于那條腿的形容,並確定是山魈給他開了一回玩笑。人們在你推我讓中斟酌半天,直到月亮重新露臉時才疊在一起走到樹椏處查看。

    樹丫在月色里現出炭條似的黑色,冷傲地張著,沒有一點活氣。結果當然一無所獲。

    如果真的有山魈,那麼其猙獰獨腿的模樣必然是種奇觀。然而那腿靈巧得可以在鋼索上如踏平地般游走。是的,你猜得沒錯,那是走鋼索的右腿。那晚走鋼索的呆在小房中覺得悶熱無比,干脆坐起走出房外,復爬上笨重的紅毛丹樹納涼。樹葉剛好遮掩了一個半躺著的身軀,除了一條下垂的腿。

    走鋼索的聽到那聲惊叫后愣一愣,渾惑的眼神看清楚那其實是一只夾尾而逃的瘦皮猴時暗自嘆息。並在下一群人到來查看時避禍般離開。

    七月樹叢里出現右腿的消息不逕而走,在馬戲團營地上空兜轉一圈回到走鋼索的大耳輪時,故事的主角已不只是那可憐的右腿。沒有人去追根刨底問個究竟,反倒有更多的人熱衷于關懷的提醒:夜黑時別亂走啊。

    右腿后來在各式的嘴唇翕動中被認為屬于一位年輕早逝的女孩的肢體。沉默的右腿從無聲的默劇中走了出來,與少女因各種契機引發的哭泣聲同台演出。那腿三天兩頭就出現一次,在風聲盈耳的七月夜晚成形成影。

    打從那時候起,走鋼索的蹙眉憶溯,東升馬戲團就接二連三囚困在灰暗的人言煙靄中。

    不久后的一個晚上,黑暗的披風以橫掃千軍的颯爽英姿罩下,欄柵外的野狗發出狼崽似的吶鳴,仿佛過早預見了馬戲班里即將發生的一幕悲劇。營地一角氤氳一團令人窒息的原始訊息,足以擊垮整個東升馬戲的聲望。

    營地東隅的營帳中疊滿舊式的表演道具,大捆大捆的麻繩與帆布皺成干巴巴的霉菜干,其上堆放著藤圈及鐵箱。在一塊斑駁褪色的活布景旁,窸窣的聲音陪同一種刻意經過壓縮的喘息在霉味里飄蕩。一尾人體大小的長嘴劍魚躬著油亮的背鰭瘋狂向岸邊的芭蕉莖撞擊。一只長腿蜘蛛倉猝爬離震區,干褐色的尾部還黏著卵。自篷頂中逃進來的月光照在溢滿汗水的背部,隱隱反射著譫妄的光彩。

    那晚,走鋼索的伏在鐵箱的上層,以走索的眼神向下乜視那一幕事不關己的演出。其中一副激烈顫抖的肉體當初以多麼嚴肅正經的臉孔接受他的加入,如今卻半翻著雙眼顯出貪婪而痛苦的表情。

    只有老天清楚知道每一個時空座標上同時發生的事的來龍去脈,它們也許有關聯也許不。那都在走鋼索的思考范圍以外。事情往往湊巧得無法被語言解釋。

    走鋼索最后離開那陰晦的帳篷時並沒料到事情接下來的發展,會快得如此猝不及防。碩長的耳朵及看似深奧難讀的雙眼沒像人們預期般擁有神奇的力量。扁塌的酒糟鼻更無法嗅出任何硝煙彌漫的劫難。唯一被發現的轉變是,他望向街尾當鋪的老板娘時,瞳孔中會閃著耐人尋味的水光。老板娘那副透著紅光的肉體奇異地逗弄走鋼索的耳垂。耳輪逐漸發熱時,他想起帳篷中那只懷卵蹦跑的蜘蛛。

    三天以后,東升馬戲班連夜拔營而走的事跡在鄉民的口中廣為流淌。東升馬戲四字在鄉民齒頰中被重復嚼碎分解,又隨著唾液的四濺而迅即彈開去。然而誰也不敢光明正大的火上加油。這時要逃脫造謠者的罪名最簡易的方法,既是在每句出口的話前加上“聽說”二字。

    如果你來得及在那一個沸騰的下午坐在二樓生記茶館向下俯視,你會看到一團蘑菇雲似的飛短流長踩著高速擴散,然后氧化在人群中。

    關于那一次的消失,鎮上也同樣流傳著幾種說法。其中一種是源自那場大火。大火毀去了三份二的營地。據當年目擊的鄉民說,那火起得突然,像是有人故意縱火。整個城鎮都已沉睡。大火無聲無息地從儲存雜物的營帳開始燒起。首先發現的是團里不睡的動物。嘶喊狂吠吼叫咆哮交織出一幕末世交響曲。人們從火光中惊醒時只來得及搶救一群動物和一部分雜物。

    大火撲滅后,災場像熄炊后的土窯疏散著地熱。班主自己的女人呆呆地依在班主油膩的身上。班主愣怔著雙眼望向災場泫然欲泣。此時場邊忽然竄起一條裸著上身的黑影。黑影沖到班主面前遽然停下,胸前只環抱一捆鋼索。戲當然演不下去了。

    (大火是怎麼燒起的呢?聲音的源頭在哪里。)

    XXX XXX

    沒有人知道東升馬戲團經歷了怎麼樣的困難才活了下來。當走鋼索的自回憶中黯然乍醒,向他微笑的小女孩早已換妥表演的制服。夕陽即將隱藏前整個營地卻從慵懶的午睡中伸了個懶腰,在夜幕低垂腳步匯聚前整頓待發。

    走鋼索的機械地換上右腰缺了片晶片的表演服,仍舊在悉數張揚出來的歲月扉頁中固執地尋找嗡嗡作響的源頭。在闊大與松動的帳篷中央,類似群蜂起舞的雜聲尾隨他攀了二十年的手勢一同升高。觀眾席上稀落的人群或交談或闊論,清脆的剝花生與嗑瓜子的聲響緊跟而上。

    當他在索上翻到第三個筋斗時聽見曾經連貫或破碎的聲音一股腦地涌起……振翼嗩吶雲鑼梵音聒噪,張牙舞爪地淹沒了已現老態的身影。一盞疲憊的探照燈打在索上顛簸的背脊時那耳朵碩大的黑影可笑地掠過每一個人的頭頂。

    那副身體從鋼索上擦下時,每一個人都可以看到極度的恐慌,無所遁形地從走鋼索下墜的雙唇中,紊亂地擴散開來。

    XXX XXX

    野草很快填補了東升馬戲離開后的軌痕翼跡。聲音還是頑固地在每一個角落滋長。只有不斷增加的可能,而沒有消失的一刻。在人們普遍習慣捕風捉影的習性里,存在著永恆的震鳴。

    至于聲音的源頭和事實的真相一樣,也將永遠隕滅在聲色犬馬的表像中。

    ※ 小說組佳作獎:梁靖芬(女)
    一九七五年生,工大科學電腦教育系畢業。
    (星洲互動/月照滿條街‧作者:梁靖芬(工大)‧2001/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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