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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河事
    updated:2001-03-10 14:59:41 MYT

    李志文推開門的瞬間,阿發嫂听到樹上
    鴉鳴聲中夾雜著庭院中
    咯咯的雞啼聲。


    黃昏時分,屋前那棵老樹上傳來陣陣歸巢的烏鴉鳴聲。阿發嫂把煮好的菜肴擺在飯桌上后,正要喚小兒子李志華叫大兒子李志文回家吃飯,李志文剛好推門趿拉著拖鞋走進來。李志文推開門的瞬間,阿發嫂聽到樹上鴉鳴聲中夾雜著庭院中咯咯的雞啼聲。

    “媽,我回來了。”李志文把拖鞋擱在鞋匱上后,走進浴室內。

    “又到河邊去了嗎?”阿發嫂把飯盛好放在桌上后,拿了飯勺子到洗滌槽把適才炒菜的鑊只鍋子一並洗了。洗著勺時,她偏過頭問李志文。

    李志文在浴室里只應諾了一聲。阿發嫂也不以為意地洗著鏟勺鑊鍋。洗完鑊鍋后,便催著還窩藏在書桌上書堆叢中的李志華起身吃飯。

    阿發嫂剛坐下來吃了口飯,李志文也洗完澡出來。他一坐下便對阿發嫂說:“媽,河邊的蘆葦草又長起來了。許久沒見到了,看著他們挺著長長的莖站在風中擺動搖曳也挺有意思的。”李志文扒了口飯,又忙著向阿發嫂報告他今天在河邊賞河的心得:“只不過河水好像淺了點。我看到大樹遠處的河畔還有淤泥呢。”

    “還說呢,這里已兩個月沒有下雨了,快七月了,看看這幾天是否有雨,到時候就樂死你了。”阿發嫂邊嚼著炒魚,一邊期待雨季的來臨。

    坐在一旁緘默的李志華抬起頭加入了話題:“哥啊,你的創作靈感在河邊找到怎樣了,瞧你這次回來三天兩頭有事沒事總往河邊跑,文章半個字還沒有生產出來,現在全家都很緊張等著拜讀你的大作呀!”

    李志文朝弟弟笑了笑說:“快了,快了,關鍵時刻就在這幾天。”

    李志華向他眯了眯眼:“文章的題目該不會是什麼《河畔碎思》、《河水東流去》等春花秋月之類的吧!”

    “山人自有妙計。”李志文邊笑著,所有關于河的景物種種又在心頭清晰地浮現起來。

    那條檳榔河距離住家只有兩百米,自他有記憶開始檳榔河就長年累月涓涓地流著。檳榔河似乎從遙遠的天際羈旅而來,緩緩流過他童稚的歲月,再靜靜的淌向大海。李志文小時每個午后常悄悄溜到河畔的青草地,靜佇枝葉繁盛的鳳凰樹底下,迎著午后淡淡吹動的風守候父親回來。

    當船艇的引擎聲遙遙可聞,李志文知道父親已凱旋而歸,正把船泊在河邊的渡口。河水在午后的微風中總是把心事拴在河中央,然后把內心的秘密和心語都悉數地交遞給河面輕泛著的漣漪。小時候的李志文每次站在河邊時,總有股沿著河畔緩緩向遠處走去的沖動。河邊遠處似乎隱藏著幾許的希望,雖然是朦朦朧朧地難以描述,不過李志文知道只要沿著河畔走去,所有隱隱約約的希望都會由朦朧而燦爛光明。

    每次他拾著零碎的腳步走到家不久,在傍晚鳥鳴聒噪聲中他就會聽到父親踏著腳車的咿呀咿呀聲和車鈴聲響在橙黃的暮靄中。父親猶未進屋,雄壯豪邁招呼鄰居的嗓音就透過晚風遠遠傳來。李志文偏愛聽父親晴朗的聲音,他覺得父親的聲音像早晨或雨后的第一道曙光,溫煦地照亮溫暖了大地及激起每個人的精神和斗志。

    李志文吃完飯后幫著母親把飯碗匙筷端到廚房洗滌槽,一邊等著母親洗碗筷,一邊和母親閑聊。廚房窗檐下公雞還邁開大步追逐母雞;咯咯雞啼聲和鴉鳴聲交織成一片。二姐四歲的女兒秀蓮剛好在傍晚雞啼鳥鳴聲中醒來,睜著惺忪的眼,搖晃躑躅地光著腳丫子朝著廚房奔來。

    李志文隨手抱起她,往她彤紅的臉頰吹氣:“蓮蓮醒了,舅舅帶蓮蓮去吹風。”

    四歲的秀蓮嘟起嘴:“蓮蓮要看船,”撒嬌的模樣在臉上漾開來,十足像極了二姐小時的模樣。

    李志文向母親招呼了一聲后,便推開門,在黃昏夾道、風掠草坪、涼意盈盈的傍晚,抱著小甥女,往河邊草坡上走去。黃昏的檳榔河嫻雅如鄉間樸素的婦女,在黃澄澄的天際中咧齒微笑。蘆葦挺著長長的莖在晚風中恣意擺舞婆娑;他指著蘆葦對秀蓮說:“喏,小草在跳舞,”小孩的笑意漾成春天燦爛的花朵。

    河邊對岸舊鞋廠的廢墟在晚風斜陽中孤獨地守著河岸,影子倒影在河面上,碎成一種被歲月遺棄的淒美故事傳奇,不停地向掠過的河水傾訴細語。鞋廠前幾年當他還沒負笈都城的某一個傍晚失火了,那時他站在河對岸的草坡上,靜靜看著鞋廠絢爛的歷史在晚風的催促中向河流做一個深情的告別,告別的姿勢凄艷如河流滄桑的往昔。燒得火紅的鞋廠和夕陽相互掩映,宛若整片夕陽都跌進鞋廠的大火中盡情地燃燒。

    然而檳榔河河水對現今已邋蹋且灰頭滿臉的鞋廠所投入的柔情與眷念從沒有婉拒過,河水流過處,也隨之響起宛若撫琴的清脆叮咚聲,撫慰著衰老落拓的鞋廠。河流永遠年輕如昔,永遠在河畔譜著錯落有致的青春曲闋,續而隨風四處飄溢,把籠罩城鄉沉重疲憊的歷史一掃而空。

    “舅舅,舅舅,有船!”秀蓮驀然起勁地搖晃著身子,拉緊李志文衣襟,要他看她發覺的寶藏和新大陸。

    李志文順著外甥女的方向望去,一艘漁舟正拖曳著疲憊的身軀緩緩歸航。漁舟慢慢的靠港,泊在渡口邊,李志文看見渡口那邊懸掛著一盞大光燈,大光燈光在晚風涼涼氣流中搖曳晃動,李志文覺得渡口懸掛的那盞大光燈是漁舟全家盛滿的希望,在黃昏暮靄中堅守著不滅的盼望,盼望著漁舟安祥歸來。

    秀蓮卻兀自哼起歌來,斷斷續續,音闋不全的曲子在她童稚的嗓音中跳躍流瀉,別有一番餘韻地劃破涼風。

    “蓮蓮,爸爸媽媽有疼你嗎?你有沒有頑皮搗蛋?”看著小甥女歡愉陶醉的神情,李志文捉狹地問秀蓮。

    “蓮蓮最乖了,爸爸媽媽都很忙的,媽媽說小孩要乖,所以蓮蓮就乖咯……”李志文笑了起來,秀蓮滿臉疑惑的看著自己廿四歲的舅舅,又對他說:“舅舅,你看河邊遠處看不到的地方是唐山,阿嬤講外公去了那邊賣蛋。要很久很久后才回來了,你看蓮蓮什麼都知道的……”

    在外鄉的日子,李志文常不覺地想起父親,還有屋旁這條潺潺流過父親大半生歲月的檳榔河。父親那壯碩和被陽光烤炙成古銅色的皮膚無數次地在夢境中涌現,如鎖擋不住的洪流在他貧瘠的心田內泛濫,沖破回憶的防堤,排山倒海而來把他吞噬。

    負笈的都城是一塊盆土地,由于發展繁榮的關係,整座城市常被籠罩在一片薄薄的煙霧之中,盆地中的煙霧揮之不去,驅之不散。他就讀的大學內有一面湖,每個下午時他都到湖邊漫步或緩跑。湖面上隨風泛起的波紋和漣漪總是讓他想起家鄉的檳榔河,河畔洋溢著親情的木板小屋以及河旁過往的歲月。在外地的日子,他似乎成了往事的垂釣者,每日靜坐記憶這條河畔默默守候垂釣往事,等回憶上釣然后把釣上的往事記憶一條條地串起來仔細收藏在日子筐籮中。

    曾經小河遠方的景物是他憧憬的希望,他總有股強烈地沿著河岸遠處探溯的欲望。一直到三年級以前,檳榔河遠方對他是縹緲淒迷的。三年級前,每次他靜坐河畔,一閉起眼,一片寬闊無垠的山水就淋漓地在他眼前恣意飛舞。他看到藍湛湛的天際,看到群雲裊繞的山峰,看到一艘漁舟輕輕劃過河面或海面,而父親正攤開胸膛,朝著他揮手。

    李志文騰開一只手,拂著小甥女烏黑稀疏的發際:“如果外公看到蓮蓮這樣乖,外公一定會很高興,然后買很多禮物給連蓮的。”

    “那麼,外公幾時會回來呢?”

    “快了,快了。”

    三年級七個星期長假的第二個星期,他在漫長的熾悶假日里決定徒步去看看檳榔河的遠景。那一天,他背起了裝了瓶水和餅干的書包對母親說要去隔街的林友發家做假期作業;出了門后卻在屋前兜了一個彎,就急步往河邊的草坡上跑去。

    在河堤旁拐了一個彎后,屋子就瞧不見了。他那時的心如蹦緊了的弦,緊張和興奮得可以感覺到心臟急遽地跳動;他看著在旁邊伴著他跋涉的潺緩河水,竟覺得天地之大,再沒有人能比得上他和河水的廝守與情感來得重要了。

    他記得那天早上九點半的陽光溫和如草原上放牧的氣候,太陽半躲掩地游戲雲層中;白蘆葦和菖蒲在河邊輕輕款擺,像穿著白衣翠綠色草裙熱情地沿岸迎迓的孩童。他走了近廿分鐘,看到忙碌的鞋廠矗立對面,里邊幾個工友探出頭看著河岸對面走過的小男孩。鞋廠傳來軋軋機械的噪音,他停下腳步從書包內拿出塑膠瓶喝了口水,又從口袋裡摸出粒黑克氏糖果含著,再慢慢沿著河邊走。

    鞋廠過去不遠,就是個渡口,渡口是用數十條木板搭建而成伸向河面的簡陋木橋。他看到渡口旁纜了艘可供三人坐的小舢舨,在河面的波紋中輕輕細細地擺動著。或許是漁人們都已出海而未歸的關係,渡口旁的板屋靜悄悄的,只有一只小黃狗慵懶的在晨風中打盹。他放輕腳步走過小黃狗和渡口,看見對岸柳枝、翠竹、菖蒲和蘆葦的倒影在河面上蕩漾,檳榔河涓涓流動的聲音在靜穆的早晨聽起來像幾闋不成曲的自然交響曲。

    渡口一過,河面就慢慢開闊起來,河水把他和對岸越隔越遠,他覺得視野漸漸擴大,河的樸素恬靜慢慢變得粗獷豪邁,河水的聲音也由溫柔細語而變得嘹亮雄偉,嘩嘩地唱起壯志凌雲的山水歌謠,幼小的他不禁被檳榔河深深地震憾和神迷。
    草場到此而盡,不過河水仍未到盡頭,他還可以看到頭頂上橫跨檳榔河的鐵橋以及遠處泊在渡口逗著漣漪的漁舟。他猶未盡興地從草場邊沿的石級拾級而上,也許是許久沒人走過的緣故,石級攀滿了籐蔓和青苔,他滑了兩跤才跌撞地攀上草坡上邊的黃土地。黃土地旁是一間印度神廟,廟前橫隔著一條馬路,廟內的沙彌看到他走過廟前時,嘴里不知嘰哩咕嚕了些什麼。他兀自地過了馬路,小心翼翼地走過跨越檳榔河的鐵橋,鐵橋上二十米長、有些已經陳腐不堪地鋪著的木板使他走得觸目惊心,只瞧見橋的木板罅隙下邊急遽流動著的檳榔河河水。

    鐵橋過后,真的是河的盡頭了。河岸愈來愈闊,河水愈流愈急,他再走了兩百米到了河的盡頭后,還來不及抹干汗流涔涔的額頭,就自顧地眺著眼前的一幕美景。他看到澎湃迅速流動的河水流到海面時催不動海面的平穩,他覺得海是位慈母,正撫慰著河流這桀驁不馴的頑兒,而檳榔河經過海水數百年的呵護后才緩緩按下浮躁不堪的脾氣。不過河水偶爾耍起性子時,河畔一帶就泛濫成災。

    鐵橋下邊他后來才知道是個叫淡水港的地方,鐵橋下有個渡口,渡口邊漁人們用鋅板塑膠板搭成了可供遮蔽風雨炙陽的棚子,也是父親每日出海捕魚的渡口。到后來,渡口竟成了他夢境中常浮現的地方:黃澄澄的溫煦陽光、藍湛湛的沉靜海面、黑黝黝的豪爽漁人、褐沉沉的緘默漁舟、灰撲撲的多情渡頭……總是把他的夢境填上滿滿盈盈屬于檳榔河的燦爛色彩。

    李志文的思緒被背后急遽的腳步聲打斷,他偏過頭,看著李志華急步走來。人還未到河畔的草坡,聲音就遠遠傳來:“哥,二姐二姐夫他們來了,他們要抱秀蓮回去了,媽要我來喚你。”弟弟幾句話就把一切交待清楚。

    “哦,好,你先把秀蓮抱回去,我待會兒才回。”

    李志華把咕噥著嘟起嘴的秀蓮從他手上接過,向他促狹一笑:“我們偉大的文學家又要對著河邊發出古人之幽思和捕捉靈感了,別忘了早點回家,讓媽擔心。”

    弟弟逗著秀蓮的笑聲在晚間微風中擴散遠去,他覺得弟弟的嗓音和父親非常相似,同樣有河的味道和海的爽朗。

    那個下午,他被過早滿載而歸的父親用腳車載回家。起初他坐在渡口堤上眺著河港時,瞧見一艘漁船由遠而近,而后他聽到熟悉爽朗的歌聲從遠處透過海風在岸邊垂柳渡口欄杆及漁舟漿影中晃動飄蕩。他站起身,朝著父親的方向搖擺雙手,幼小的身影在渡口午間篩過葉縫的陽光投影中因喜悅而舞動。

    疲憊的夕陽在他背后跌入山谷淵壑的溫柔懷抱去了,夕陽最后深情的回眸把西邊的霞靄蒸燒得通紅。李志文干脆坐下草坪,從身際縷縷掠過的晚風中抓來數綹靈感用來整理已在腦海中由渾沌一片至現在日逐澄清光明的一篇小說。

    李志文想寫河、想寫這條與血液共流的檳榔河、想寫這條與自己血緣六代糾纏不清而再也不能分割的檳榔河。河是一條腕帶,把所有精華都涌進他循環著的血液。也把曾經的滄桑、歷史和傷痕悉數地灌入他身軀。沉重的過往有時會使他難于負荷,如一只暮年老牛被鞭策著去拉動沉重的鐵犁。

    “阿爸,你會生氣嗎?”他坐在父親的腳車后邊抱著父親壯碩的身軀懦卻地問。

    父親迅速踩動腳踏板的咿呀聲惊醒了路旁臥睡著的哈巴狗,他聽到父親拋回一句:“不要跟你阿母講你跑這麼遠來看河,你阿母知道了下次定不准你再出來七桃。”(注一)

    一直到父親出事,父親也始終守著這個他與父親共有的秘密。這個秘密以后再也沒有人會知曉,而將隨著潺潺的河水流向歲月終點處的渡口處,渡口那邊有阿爸深情地裝了滿舟的親情在守候著,等待著他上舟后,再撐起櫓漿,搖動滿江河的櫓聲漿影,重新起航。

    故事的情節與年代他都想好了:國家甫從日本蝗軍鐵騎血影中釋放出來、英人政權開始搖動、城鎮鄉里仍籠罩在共產戒嚴陰影、風雨飄搖的五十年代,一位家住河畔的漁人為了全家的生計和貧困的生活與日子掙扎奮斗的事跡。他想把所有關于父親的精神與輪廓都徹徹底底淋漓盡致地在他筆尖下匯成澎湃的江流,他要父親在他小說中永生或至少發出生命的熱流讓接觸小說的人體悟生命的真諦……

    父親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說服了祖母和母親后,在他四年級長假的第二個星期讓他跟著坐船到近海的地方體會出海人的生活。他在清晨未到六點、殘星仍未隱退、月光還竭力地把最后幾絲光線榨向沉睡的大地時醒來,坐在阿爸的腳車,一路風聲呼呼地經過沉睡靜闃的街道,抵達了幾盞大光燈映得棚子亮熠熠的渡頭。

    “咱們靠海為生的人從不知道什麼是睡眠,對咱們來講生活就是無盡的奮斗。”那個清晨父親對他講了這句話。而他卻到了父親生命的火花燃到了最后一刻過后許久才深切的體會明了這句所蘊含的意義。往后的日子里,他常把父親那個清晨的寥寥數句話當成日子生活中的爝火,把欲近身的黑暗和頹喪悉數驅淨。

    李志文在草坪上看著晚間的第一顆星從遠處漆黑色的鞋廠輪廓中躍起,五十米處拴在草坡下邊牛欄處的牛只發出哞哞聲,間而交織著數聲枝椏間欲憩息的鴉鳴。弟弟把秀蓮抱回家后不久又登上了草坡,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哥,又想老爸了嗎?”

    李志文輕輕頷首,看著河流說:“我突然想起以前和老爸從河盡頭那邊的渡口出海的那段日子,現在我正想寫一篇關于河和我們漁水人家為了生活而奮斗的小說。”

    弟弟瞧著河邊遠處新建起的組屋,對他說:“這一定是個淒迷的故事吧。哥啊,老實說,雖然阿爸是漁夫,不過我還不能深刻體會漁戶人家的生活,除了咱們家旁邊的這條河,讓我對河和海有點悠然神往之外……”

    “這也難怪你了,阿爸過去時你畢竟才只有三、四歲。”

    那天阿爸欲出門之前往屋前屋后撒了幾把米喂雞禽,這是阿爸每次要到深海去前一貫所做的事情。那時他還在為即將踏入中學預備班的學校生活而煩惱著。他是如此眷戀和愛上了長假,長假里他隨著父親前前后后出了廿多趟海,他覺得自己已經是長大而在生活中可獨當一面的成人了。出海的日子;阿爸撒網時,他就在船杆旁幫著父親把網往海面張羅;阿爸收網時,他站在父親側旁和父親合力把沉甸甸的魚網拉起,把成群陷入網中的魚只倒進船艙中后,再把魚網撒入海中或江河之中。

    阿爸走到船后檢查引擎和甲板的木條時,他就坐在艙中或甲板上靜靜地聽著河港或海浪的聲音和風景,日子是一片蔚藍的碧落和隨風飄揚的雲絮。他學著父親哼那幾闋不成調的曲子、他看著自己的皮膚被晒紅烤黑慢慢變成古銅色、他懂得從河水流動聲中分辨深淺、他知道海中那一帶魚群最多、他叫得出不同類型的魚只和海洋生物:石斑、甘望、白鯧、黑鯧、泥鰍、馬鮫、水母、龍蝦、鯉、鰻、鑽、蛤、蚶、蚝、蚌……

    那天晨曦他聽到阿爸推門出去時陳舊門閂的聲音,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奔到庭院,看到在稀落的晨星中父親逐漸隱去的背影,還有腳車咿咿呀呀的聲音及隱約的車鈴聲從濕氣凝重的街道中傳來。

    三日后,他對父親的記憶唯有從躺在木棺中平靜安祥的臉靨中追溯。靈柩前種種已不復記憶,他只聽到阿爸友人的種種議論。聽說是海上詭異善變的氣候、突然而至的暴風狂雨、殘酷冷血把舟捲入的浪濤……三人在海濤中漂了兩晝一夜,只有阿鼠渺無跡尋。在靈柩前他聽到他們說阿鼠命理不好今年命犯太歲、說阿鼠那天早上欲上舟時踩破了渡頭木條還笑著說沒事、說阿鼠講了幾天眼皮跳動不止……

    在依著河畔緩緩吹拂的陣陣晚風中,李志文向弟弟談起了河邊流傳的故事、父親的過往和他從河中渡頭隨船出海的雲煙往事,除了那段他與阿爸共有的那段關于河的記憶。弟弟像聽著一則則古老的神話與傳說似的沉醉在遙遠的緬懷記憶里去了。

    李志文遙指著遠處渡口大光燈的光線:“喏,看到那邊渡口處的大光燈嗎?我和阿爸幾次在那邊上船。不過河盡頭處的渡頭才是最美,晨露濕氣還濃時,那邊的大光燈燈光可以照亮一片天空。黃昏時分站在渡頭處看傍晚暮霞以及晚上華燈初上時,看著滿洋船只與對岸威省碼頭點點燈火慢慢亮起更是美得刻骨銘心。”

    弟弟發出悠然神往的迷思:“哦,有一天我也要到河盡頭渡口那邊看看。”

    “身為漁人家之子是應該過去那邊看看一下的。”

    他中學時代,想念父親時,就踩了父親遺留下來的那輛腳車到河盡頭的渡口去,坐在石堤上望著悠悠掠過河面江面海面的船只漁舟,幻想著若有那麼一天可以再次看到阿爸哼著那熟悉的漁家小曲撐舟揚帆歸來。那時刻,他隱隱覺得渡口旁泊著的舟船桅帆檣、船舷槳影及垂柳旁都駐留著父親影影綽綽的身影的。有時坐在渡口,他甚至可以感覺到父親正哼著輕快的小曲從他身旁大剌剌地走過。

    中學時代初期,他課后的多數時間都在渡頭渡過;母親甚至一度以為他有輕生欲投進滾滾江河隨父親遠赴的念頭。直到中三時,他坐在渡頭仔細咀嚼回思父親第一天帶他出海時對他所講的那句話后,才豁然開朗省悟。過后他開始收拾起低沉如鐵錨的心情情緒,撐起在海風中被喂飽的風帆,無懼地劃過生活的漩渦急流和風沙,把曾經遺落頹廢日子的時光悉數撈回。他看到自己心頭阿爸替他點燃的爝火正熊熊地燃燒,把前路照得亮煌煌的。

    他感激阿爸,也感激這條涓涓流動不息的檳榔河;阿爸的那番話使他從消沉頹廢中豁然覺醒,而河流卻給了他與父親相識相知的十二年機緣。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說:“不早了,我們一起回去吧,不要再讓媽媽操心了。”他隱約看到微涼的晚風把那段他最令母親擔心的日子吹飄吹渺,然后飄散氤氳在河中遠處,成了河畔草尖處的一則凄迷往事。

    他和弟弟緩緩地從河畔草坡上站起來,慢慢朝家中走去。他決定今晚開始動筆寫小說,把醞釀已久的故事及心情流瀉紙上成為他記憶的最深情注腳和最眷念挽留。小說故事是否完美和營造是否成功此刻對他已不重要,他只期盼自己能用心以及能仔細地把阿爸的心情與檳榔河水的精神完全留在小說里。

    看到已經掌上燈明亮的家園時,他似乎瞧見了父親踩動腳車的身影,在車鈴聲和腳踏板的咿呀咿呀聲中,緩緩消失在街道闃的一角。

    背后的檳榔河水還在鳴咽著。

    注一:七桃:閩南話玩耍之意。

    ※ 小說組佳作獎:林忠源(男)
    一九七四年出生于檳城,攻讀檳城理科大學藥劑系

    (星洲互動/月照滿條街‧作者:林忠源(理大)‧2001/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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