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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與鏡子之間
    updated:2001-03-12 16:42:05 MYT

    別人注視的又怎會地上的影子?
    我悲觀地認為我只是循著
    加禾的步伐移動。


    不知哪一年時,我對加禾說:“我始終都是你的影子。”

    我那時是那麼想。從小我就有這樣的念頭,只是不知如何表達,終于想到了這個譬喻。加禾是走在地上實實在在的人,而我則好像匍匐在地上的黑影,只有黑線勾勒出我的存在。別人注視的又怎會是地上的影子?我悲觀地認為我只是循著加禾的步伐移動。

    加禾是我的哥哥,他是前我五分鐘出世的孿生哥哥,但我不叫他哥哥,他也無異議,我們其實本就是一體的,一起從一個接合體分裂為二,一起在媽媽的肚里吸收營養成份,實在不能分前后。

    這樣我會覺得公平些,我實在不喜歡以輩份來區分我們。爸爸與媽媽覺得上天待他們也公平,我大姐在出世后兩個星期夭折,媽媽生下二姐沒多久后就生下我們兄弟倆。媽媽以前常叫我們站在她面前,想從我們的面容找出大姐的樣子,她相信大姐又重回翁家了,化成我們其中一個。但是大姐去世時只是一個嬰兒的面容,又怎能辨認呢?只是媽媽不能釋懷喪女之痛。

    加禾很早之前就告訴我,他喜歡我的名字。上一年級時老師第一堂課就教我們寫出自己的名字,他往往把名字比我先寫完。后來中學時,他說自己的名字筆劃太簡單了,毫無優雅感。這只是憑感覺而言,我無所謂,名字只是讓外人呼喚我們,區分我和他。我一直以來都拒絕玩“真假王子”的游戲。小學四年級,老師選了加禾代表班上參加說故事比賽,老師要用“真假王子”的故事作為演講稿。加禾似乎對這故事很感興趣。他提議我和他一齊玩這個游戲,顛倒我們的身分。我沒有參與。若我答應的話,我們可能會成功瞞過爸爸及媽媽。媽媽常對爸爸說:“他們就像從復印機印出來的。”

    那麼誰才是正本呢?我翁加演只是哥哥的樣本?在六歲之前我們還是被親友們認不清楚。二姐是最糊涂的姐姐,有時我故意作弄她,她卻誤以為是加禾的杰作而打了他一頓。母親也常慌張地拉著我們兩個,“你們到底誰是加禾,誰是加演?”

    為了方便記認我們,媽對爸爸起了一個協議。她把衣服、書包或水瓶等的東西都是買兩套,她說藍色是屬于我的,她常帶我們去理髮店,總要理髮師傅替我理個榴槤頭。她不讓我用青色的文具穿青色的衣服,因為青色是屬于加禾的。
    我恨藍色,藍色的世界禁錮了我。媽媽說:“藍色很好看啊!加演你是喜歡藍色的。”

    如果世界上只有彩虹七色,那麼其中三種顏色才是我的,而另四種顏色屬于加禾。媽媽說,如果我要黃色的話,加禾必要紫色的。總而言之,我們不能共享同一個顏色的物品,因為我們已共享了同一個臉孔。

    不過那一次,加禾騎著青色的腳踏車追逐著我,我就是恨藍色,藍色的腳踏車使我不能逃脫。我奪了加禾的模型飛機,加禾在后邊奮力騎著腳車追上來,他邊踏邊嚷:“加演,那是我的!媽媽已買了另一架給你的!你為什麼拿我的?還給我!”

    我當時滿足地大笑,不為什麼,是因為我喜歡青色的模型飛機。我迅捷地向前奔,眼見加禾就追上來了,他的腳車前輪撞了我的腳車,一個踉蹌我跌下腳車。
    痛的感覺從額頭快速展延,加禾拾起了那架青色的模型飛機,他的勝利面容漸而轉向傖惶,“加演,你流血了....”

    爸爸送了我去診療所縫針,傷痕在發線后攀附著。爸爸給了加禾一巴掌,因為加禾給了我一個疤痕。然而,媽媽當時卻摟住加禾心疼地說:“你怎麼能隨便摑加禾!”她指著爸爸,“加演也有不對,他先拿了加禾的模型飛機!”

    我至此沒有再剪榴槤頭了,理髮師要我將頭髮蓄長,以遮掩著額頭發線上的疤痕。一旦爸爸或媽媽辨認不到我們,他們就會掀開我們其中一個的額頭,而我就一次又一次地展露著我的傷痕,因為這是一個方便的標記。

    這是加禾帶給我的,或者可以說方便了眾人的辨認,卻使我破了相。媽媽問過了神明,破了相的我會遭受災禍的。我無法逃避,因為只要我對鏡子照,我就見到那條印記,深一層色地鑴在那處。除非我對望加禾,我才會找回未破相的我。

    盡管我們共擁有同一個臉孔,但是我得到的確是比加禾少。我曾自恨地說,為什麼要讓我有一個智慧比我高的孿生哥哥。加禾的數學天份非常高,由小學開始都是他教我作數學題,他每年都讀精英班,而我則念普通班。他喜歡畫了許多繁雜的幾何圖案,然后自己耐心地細數著共有多少個三角形或長方形在里面。我不會與他玩黑白棋,因為他每走一步棋已想到我將會走那一步的。他每一步棋是經過細心統計及計算。他就是那樣謹慎和保險,我常說他懦弱,不敢邁開大步。

    所以,對加禾如此凌勵對手,我總沒興趣與他弈棋。反之與二姐弈棋總有一番樂趣。以前我們三個有一起玩飛行棋或百萬富翁等的游戲,不過那也只是偶爾。加禾總不忿地說:“我不喜歡這種擲骰子的游戲!太沒有挑戰了。我不想依這色子上的點數去走路。”

    我記得他說過這一番話。可是,這是游戲的規則,我在很多年后還記得加禾說這一句話的神情。

    二姐考完中五后就考獲獎學金到鄰國求學。那一年預備班的我,一家為二姐送行時。我掉下淚來。

    雖然二姐走后可以讓出房間讓我們其中一人佔用,但二姐向以來是最疼我的,我此后就少了一個談天的對象了。

    “你可以跟加禾講話啊!”二姐在機場時悄悄地對我說。

    “你知道我和加禾不投緣的。以后沒有人教我功課了。”

    二姐撫著我的臉,“你們是兩兄弟,是雙胞胎的,應該互相愛護。”

    二姐走后,常有書信回家,她知道我愛集郵,時時將美麗新穎的郵票寄送予我。

    我真的更落寞了,我搬去二姐的房間睡,加禾益發用功鑽研功課,對數學這一科更是愛不釋手,他也沒有時間與我多談話了。

    那時候,媽媽又開始蘑菇我了。

    學一學你的哥哥吧!別一放學就出去!

    靜靜地呆在家里吧!學哥哥一樣。

    干嘛常去騎腳車?考試溫習了沒有?

    ..........

    或許,我就是不想學加禾,如果我仿如他一樣,那麼我便回到以前了?

    只有我好動,才能顯出加禾的文靜。

    只有我的成績差勁,才能襯托出加禾的聰穎。

    上了中三,加禾架起了眼鏡,我倆之間又多了一個易于辨認的標記。我笑說他不必再剪榴槤頭了。自從那一年我跌倒在額上留了個疤,加禾的髮型就與我交換起來,他自那時開始留榴槤頭。

    “我還是習慣了短頭髮,比較涼爽。”他摸一摸自己的頭廬,再添上一副厚如樽底的眼鏡,十分不協調的配搭,有點滑稽。

    是的,那是習慣,我早已習慣自己的髮型,也不會去剪個榴槤頭了。

    學校派了加禾去參加一個全國數學比賽,加禾竟也奪得了全國冠軍回來。我還不覺得有何大本事。直至不久后爸爸媽媽眉飛色舞地對我說,

    “加禾被選中代表我國到美國參加一個數學比賽......”

    我也意外萬分,想不到加禾真的那麼杰出而被選為全國唯一的代表。

    “....你看你,如果你能及你哥哥一半就好了。”為什麼,媽媽總愛慣常性地加上這一類的句子的呢?我本已打算堆出笑容,但心中又是高興又是傷悲地,凝思想了一陣,我真的沒有什麼及得上加禾的。

    那一次加禾是第一次出國,他顯得很緊張,不知該如何收拾行李以在異地渡過一個星期的數學營。

    臨出國前的幾個晚上,他踱步到我的房間。

    “可以讓我帶了你書桌上的那幅素描去嗎?”

    “為什麼?”我覺得奇怪,那一幅素描是我依著合家照畫成的,是我較為滿意的作品。

    “你畫得好極了!我真的很喜歡這張畫,就好像真的一樣。”

    “可惜素描是黑白的,不及彩色的真實。”

    他還是無所謂,“總之我可以見到我們一家人,我會想起這是你畫的。”

    他最后小心奕奕地將畫卷好取走,我看著他收拾行李,惘然地浮起一層不舍之意。

    可是我只在行畫一幅素描,我只能用線條及黑白二色來作畫,來勾勒出你與我,黑與白是最強烈的對比,我和加禾之間是否該是混為一體的灰色呢?

    X X X

    加禾的神情并不是我如期般的雀躍,在機場迎接他時,許多記者已在出閘處等候。面對著瑩瑩閃爍的鎂光燈,加禾有點木然,兩眼呆泄地面對鏡頭。當時我尚猜不透鏡片下的雙眸思索著什麼。

    加禾的數學才華得到了國際性的承認,在該國際數學比賽中他又奪得了第二名,教育部長公開讚揚加禾為國爭光。

    下機后的第二天,就有各報的記者群登門拜訪,擠滿了客廳。二姐尚在鄰國讀書,我們一家四口就得應付記者門的訪問。

    他們知道我的存在,頻頻好奇地追問我,“你也好像你哥哥一樣喜歡數學嗎?”

    在外人的眼中,不會想到加禾之外尚有一個相似的面孔存在,他們見到我時說,“翁加禾,原來你有一個孿生弟弟”而不是說“加禾,原來你是雙胞胎。”那到底為什麼我要依著加禾的模式擬造自我呢?

    面對記者們的問題,我有點火光了,我決絕地說:“不,我不喜歡數學,簡直是用恨這字來形容。”

    加禾疑惑地望著我,他可沒聽過我是那麼憎恨數學的。這一方面的才能,我不能似以前那般搶走加禾手上的青色模型飛機那麼簡單。

    在我倆之間,我不能愛的,就只能恨了。

    須臾,又有另一個記者問我,“那麼,加演,你又擅長什麼呢?”

    擅長?我聽見自己的冷笑,我竟然答不出一個答案!“我擅長一無是處!”

    大家哄堂大笑。望著廳廚內的大小獎座,都是各式比賽的勝利品,是評估某方面才華的記認,但是,我卻不是任何一個獎座的主人。

    加禾聽了我的回答,卻忙著說:“我弟弟最本領素描,我更將他素描的全家照帶去美國呢!”

    哦!....是嗎?......眾人又帶過話題。稍后,有記者建議我們兄弟倆合照,有人叨咕,“要記得穿青衣的才是翁加禾....”

    仿如,我不能沾光。加禾才是主角,而我,只是一個陪襯品,盡管我倆有同樣的容顏。

    X X X

    二姐在鄰國考獲了驕人的成績,被錄取到當地的大學深造。爸爸媽媽的負擔更重了。當運載司機的爸爸只能更頻密地駕夜更羅哩,而母親則接了不少衣服訂單回家為人裁縫衣裳。

    二姐回來兩個星期度假,我得搬去與加禾共房。家里的客廳滿是布碎線團,而桌面上更堆滿了媽媽裁縫所用的紙樣及布匹。

    在兩個星期內,二姐成了寵兒,我總覺得一段時日不見她,竟有疏離的感覺,我們姐弟倆更沒有話題可談,反之二姐對加禾去美國的經歷更感興趣,我再一度地被排擠其外。

    二姐也學了媽媽的口吻了,“加演,為什麼我沒見過你溫習功課的呢?”

    “我在學校趕完了。況且加禾也常用到書桌。”這是事實,加禾又趕著準備應付另一場校際的數學比賽。我見到他認真肅穆的神情,實不敢多打擾。

    “你應該要多做數學習題,聽媽媽說你的高級數學不合格....”

    “是,我真的后悔上了中四唸理科,不然足可以少了一科與加禾比較!”我厭惡地道。

    二姐的話已不是第一個人如此說,校內的老師及同學都勸我多向加禾討教高級數學的難題,仿如我萬萬不能有如此差勁的表現。

    但為什麼連二姐也說出這類話來?她都沒有提問過有關學業之外的事,以前我們無所不談的情景也不復再了。

    X X X

    夜晚我朦朧醒來,加禾書案的桌燈仍捻亮著,我依稀見到暈黃燈光罩著他聳動著的背脊。

    加禾竟然哭了!他的眼鏡折好擱在桌面上,一手支著額頭,另一手在抹淚。

    我不禁疑心大起,第一次見到他哭泣。幾年前送二姐時,他還笑我為如此小事落淚。

    我喚了他一聲,他似受了一驚,轉過身來,朦黃的光暈使他看似蓋了一張黑披肩。我捻亮房燈,驀然驚見他雙眸布滿紅絲,眼眶盛著泛光的淚水。

    “你怎麼啦?”

    “我....沒什麼,有點怕而已。”加禾微微地喘著氣。

    “怕明天的比賽?”我有點疑惑,全世界高手如林的比賽等他迎戰他也面容不改,明日的全國比賽的獎項已是他的囊中物了。但他的懼栗卻猶如遇上世界末日一般。

    “嗯....是....有一點點。”他支支吾吾地道,又再揩去眼角的淚。

    “真的?別那麼注重拿獎吧!拿不到就算了。何必那麼在意呢?”

    “不是什麼,只是....我有點怕,不知怕什麼....”加禾忉忉地道。我真不明白他有什麼困擾。爾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

    “你知道嗎?我去美國時遇上了地震。”

    “哦?”這倒教我意外,“你沒對我們提起啊!”

    “我只打算告訴你。”

    “謝謝你。”我心底獨自高興,加禾極少愿與我共守一個秘密。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濃。突然感到床會震搖,也把我搖醒了。接著,整間房一直都在震動,桌上的東西都搖撼,晃得勵害。我躲在床上不敢動,聽到外頭許多的人在尖叫。我的身體還是被搖晃得快跌下來了,自己怕得在顫抖。”

    “我怕我會因此死去,我從沒經歷過地震,真的不知所措,門外有人拍門叫我逃出來,就在那時,床架被震得松脫了,書架倒了下來,我的后腦被那些書本擊中,過后不省人事。”

    “我醒來后地震已停止了。后來聽人說這次地震只有三分鐘左右,但卻差不多有五級的級數....”

    “為什麼報紙沒有刊登這則新聞的?”

    “有啊,只是你沒留意。”他淡淡地道。“你知道嗎,連地上也會裂開,一個人還有什麼依附呢?”

    “那你現在還有什麼事嗎?你的傷處還痛嗎?”我也感到心悸。

    “今天還沒有事,明天的事我就做不到主了。”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卻怔怔地望著我,“加演,你還記得我厭玩擲骰子走路的棋嗎?”

    我聽得一片迷糊,“那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我現在就感到我是棋子,是依著色子上的點數來移步....”

    我聽了哈欠連連,“拜托別說這一些深奧的東西了,我聽不明白的。”

    我就是怕他大一篇道理的,于是建議:“你還是早點睡吧!你明天還得參賽的。”

    加禾更是怏怏不樂,“我不睡,我怕醒來。”

    “睡覺了當然會醒來,你怕什麼?”我莫名其妙,“睡著了并不是一睡不醒的啊!你常有惡夢嗎?”

    “我總是怕醒來,”他說,“惡夢也許是真的。”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加禾肚子里想的是什麼。我面對著他,總覺得照著鏡子而不認識對方。

    X X X

    如所料的,獎項是加禾的囊中物,只不過他并不是摘冠而是坐亞。但他看來也是一般開懷。

    二姐重回鄰國深造后,我又搬回她的房間住了。我與加禾復又少了機會接觸。他顯得益發沉默。可是,慢慢地我發覺他開始有點改變,他不似以前一樣常捧卷溫習。

    我因而問他,他那時坐在電腦台前逐一將不同的光碟放入光碟驅動器內。
    “你看來不像以前了....有點....”

    他調低了聲量,專注地聽我說完,但身體還是隨著強勁的音樂擺動,“有點什麼呢?”

    “你好像懶散了很多。”我坦白道出。

    “沒有考試,溫習什麼呢?況且除了讀書之外,原來還有許多東西是很美妙的!”他的眼神閃過一抹狡黠之色。

    我覺得加禾似換了另一人,以往的他絕不會有如此輕浮的舉動。

    “看來你蠻享受,不像上陣子那樣精神緊張了。”

    “或許,我想通了一些東西吧!”他的眼睛盯著銀幕上,“來,我讓你聽聽一首歌,我覺得很好聽....”

    另一支強勁的舞曲在我耳邊響起,望著陶醉其中的加禾,我感到很陌生。

    X X X

    盡管如何,我倆都上了中五,加禾更是以輝煌的成績邁向中五。聽朋友說,加禾的總分數跨越第二名的學生整整一百多分,他因而奪得了全級第一名。

    我也感到奇怪,原來加禾是個天才學生,但他在初中甚至小學皆非冠軍人馬的。
    一次,他參加了一間旅行公司舉辦的問答比賽,在附加的回答標語題中使他從萬多名中的參賽者中脫穎而出,他竟贏得了頭獎!

    爸爸媽媽開心地用免費的機票去中國游玩半個月。上一次加禾也是參加類似的有獎游戲而贏得了一架電腦,不是有云:福無雙至的嗎?我惴惴不安。

    爸媽飛去旅游,剩餘我倆在家。那天我去剪了短髮,加禾見了有點驚訝:“怎麼將頭髮剪得那麼短?”

    “沒相干,那道疤痕已不那麼明顯了,我可以換一換髮型。”

    加禾湊前來撫著我額頭上的疤,我似對著鏡子,見到一張關懷卻掠過一絲難過的臉孔,那是我自己嗎?原來我也可以有如此的神色表情,但加禾應不曾見過。

    “你去那兒剪髮的呢?”

    “街口的髮影髮廊。”

    第二天,加禾出現在我的面前時,嚇了我一跳。“你怎麼啦?你....”我差點說不出話來。加禾若無其事地放下書包,“也蠻好看的是嗎?髮廊的人都說我們很相似。”他撫著自己的頭廬。

    他又戴上了隱形眼鏡,看來與我沒什麼二樣。我以為靈魂出了竅,因為他站立在我的面前,根本難以分辨。

    爸爸媽媽回來以后責怪我倆為何剪同一式的髮型,尤其是我與加禾擁有不同的朋友群,使到學校的朋友同學都頻頻認錯人。他們都說,“連你們的聲音也一樣的!”

    “你要玩《真假王子》的游戲嗎?”我對他的做法感到疑惑。為了方便辨認,我只好用髮膏壓平我的頭發。

    “但是,小乞丐及王子的命運畢竟是不同的,外表一樣也騙不了自己。”加禾如此說,瞧著他時我也迷惑了,到底誰是誰呢?

    X X X

    在SPM臨考前,我被逼呆坐在書堆中溫習,可是一大堆的文字越看越令我迷亂, 壓根兒進不到腦。

    夜半經過加禾的房間時,門縫透出了一線光線,他還得出鄰國參加另一項數學比賽,難怪分秒必爭。我輕敲了門,加禾對著一大堆的參考書,坐在書桌前,雙目凝泄在那桌燈。

    我湊上前,“還在讀書?”

    加禾恍若不聞,我再輕喚一聲,他才如夢初醒,我見到書桌上攤開的數學習題,也料到他必定是在想著如何解答。

    他抬頭望了我一眼,復又用手支托著額頭,“睡不著,剛才我發了一場惡夢。”一臉的沮喪。

    “你精神不好,又半夢半醒地,當然會發惡夢,早點睡吧!”

    加禾只是疲倦地點頭。我正想離去,加禾即問,“你還是那麼憎恨數學嗎?”
    我遲疑地望著他,怎麼會提起這樁事來呢?“還是不喜歡。”

    “我也開始不喜歡了,我恨每一道問題那麼為難人,為什麼加減乘除一齊用的話那麼多變化?我們往往料想不到。”

    我還以為他對數學這一科很有興趣,沒想到原來數學符號也會對他起排斥作用,可能他在解答習題時遇上了挫敗,而口出此言。

    “慢慢努力吧!”我也愛莫能助。

    終于考過了SPM后,我趁等成績的當兒去一間購物廣場的某間電腦公司做短期工。加禾則利用此段時間去進修短期課程。他從不放過任何時間求學問的。那時新年已逼近了,加禾提議我倆一起去買新衣慶佳節。

    過往都是媽媽為我們打點衣物及日常用品,到了中學后我已拒絕媽媽為我安排這一些,我已親自去買我喜歡的物品。所以,我極少與加禾一齊添新裝。

    加禾與我約好在電腦公司匯合我,他甫出現,同事們紛紛投以奇異的目光,我們宛如一對複制品,精巧,栩栩如生。“加演,你沒告訴過我,你還有一個相像的哥哥啊!”

    加禾又來他那一套,他將髮型梳成與我無異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覺得我們像櫥窗內塑膠模特兒,任人參觀。”

    “我們都是同一個模型鑄造出來的,你還想不習慣嗎?”他漾開了濃濃的笑意,有點佻皮,“或許,是我們兩個俊男當前總令人目眩的。”他充滿自信,洋洋得意地道。

    我不禁失笑,“或許這是事實吧!”

    我們到各成衣店逛,加禾提醒我,“記得拿著你的頭盔,不然待會兒我載不到你回了。”

    走到百貨公司的男裝部,我看中我喜歡的T-恤和牛仔褲,于是將衣服褲子拿去試衣室試穿,未幾加禾拍試衣室門,“加演,讓我進來,外頭的試衣室已滿了,好多人!”

    試衣室是很寬闊的小室,三面鑲上了落地鏡子,另一面是門口,當然擠得下兩個人。

    “你怎麼又拿與我一樣的衣服啊?一間試衣室內不能帶入超過三件衣服的啊!”

    “管他呢!外邊那麼多人也沒人管得著。”加禾已動手除下了衣要將新衣穿上,“我要進來照鏡子,這里有四面鏡子,其中一面會說話的。”他的神情雀躍,滿臉漫溢著童真。

    怎知,加禾除得一絲不掛卻沒把衣服穿上,“來,加演,你也脫得像我一樣吧!”

    “你怎麼啦....你....”對著加禾的裸體,我有點不自在。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曾經一齊沖涼,但是長大后都分房了而不再那麼親近了。

    “怕什麼?我們是一體的,是不是?”

    我將內褲也一并除下,加禾站在我隔壁,“你看,原來我們真的那麼相像的,爸媽給的身體髮膚,統統都是一樣的!”加禾仿佛陶醉在奧妙的創造力量,發出驚呼。

    白花花的光線清亮地灑在我們的身上,佇立在落地鏡前,兩個人竟變成四個人,互相對映。前鏡映成后鏡,我又見到兩個背影,側身的鏡子照出了另兩個身影,頓時間,小室變成很擁擠,卻又很寬闊。

    仔細端詳,我們的身高、膚色、體型的比例都是一樣的,鏡前反射著我們身后的鏡子,身后的鏡子映著我們的背脊。鏡子內還有一面鏡子,還有一面,越陷越深,越深越小,直至化為一個小斑點。我們被囚困在里頭,難已自拔了。

    加禾站在我身后,在我耳朵道:“我們就是一體了。”我只瞧見鏡前的我,而加禾則完完全全被我遮蓋著,侵蝕了。

    “但是我們是不同的個體,除非你好像剛才躲在我身后。”我重申。“買好了就走吧!”

    購物廣場中央擠滿了人潮,人頭黑壓壓地攢動,尖呼聲此起彼落。我驀然想起,原來今晚有一位天皇巨星前來廣場舉行一場歌友會。

    高昂沸騰的氣氛如電流般在人群中迅速。“跟著我走,別走失了。”加禾的面色轉成了蒼白,泛著油光沁著汗。我們要越過重重的人牆步向出口處,但人山人海,每一寸土地都堵滿了人。他們完全如呆立的雕像,不許他人超越。

    倏然間,人群鼓噪,每個人都拼命擠向舞台,我跕高腳趾一望,才知道巨星終于出場了,就這麼一不留神,走在前頭的加禾被人越推越遠,在黑壓壓的人頭之間只剪出他半張恐惶的臉孔,努力地回頭尋找我。我只能見到他提著頭盔的手高舉著向我招喚,宛如快遇溺的泳者乏力地揮動。

    “加禾....加禾....”我的嚷叫完全起不了作用,因為現場的高呼,加上強勁的麥克風不斷地敲擊著耳膜。

    我們的距離愈來愈遠,直至我完全無法越過重重的人牆,他已消失在我的視線了。我第一次感到了失去加禾的緊張。

    事后我們總算能聚在一起,加禾見到我拼命擠前來,如同遇見援兵,他虛弱地抓著我的手,仿如一個受驚嚇的小孩,“加演,快點離開這里....”

    他臉色蒼白,眼神渙散,倒是像遇上魍魎一般。我們好不容易才去到出口處,步向停車場途中,我問道,“你真的沒事嗎?”

    “我....我夢見過這種情形,很混亂,很多人的....有點像....像....”

    “像什麼呢?”

    “像地獄里的游魂。”加禾還是心有餘悸。

    “那只是一個夢,你怕什麼?”

    X X X

    我發覺加禾在臨睡前手持白開水,把藥往口送下。“你吃什麼?”

    “安眠藥。”

    “你失眠嗎?”我猶自奇怪。

    “我一路以來都有失眠的,只是近來更嚴重,不得不吃安眠藥。”加禾疲弱地道,“因此常常發惡夢。”

    “難怪你的精神看似不大好,養足精神吧!我們還要穿新衣過新年的。”我拍拍他的肩。

    新年前夕的天氣酷熱無比,陣陣的熱風刮得肌膚發疼,白晝時一片萬里碧空,藍色耀眼刺亮。那一天晚上我接到加禾的電話,他說他會來廣場接我回家。我本推說不要,但他必定要我在廣場大門處等待。

    來到廣場大門口,才發覺涼意黏黏地吹附過來,竟然下起一場春雨,不歇不饒,暈黃的燈飾被裏在迷朦的細雨中,馬路更是被凝止的車子堵塞著,燈飾車燈看似黯黃的斑點乏力地在浮動。

    加禾得冒著雨來,我等了許久,只見到一片淒迷。人潮依舊流動,我的等待如花般開始凋萎了,就如眼前的車燈逐漸流逝泯滅了。

    我心慌地撥電話回家,媽說,“加禾已出門兩小時多了,你還沒有見到他嗎?”
    沒有。我真的沒有見到他。

    X X X

    加禾在騎著摩托車時,因路面太滑而失控撞向路邊的一棵黃循木。他被送到醫院時已昏迷不醒。

    我見到他那頂深藍色的頭盔只殘餘一片較完整的碎片時,只感到摧心的痛。醫生說加禾的右手骨折了,內部可能有積血,而大幸中的是脊椎骨沒什麼大礙。我見到加禾時,他的半邊面頰瘀腫了,而大腿有許多斑駁的擦傷痕跡。

    “加禾,你別嚇媽啊!....”媽媽在我耳邊嚎啕,二姐也簌簌地滴淚,爸爸則黯然地坐在一旁。

    “加演!”媽在病房外淒勵地指著我,“你為什麼要加禾載你?你說....如果不是,加禾怎會這樣?”

    我無言以對,我感到很害怕,全身震顫。我并沒有要求加禾來載我的,這只是一場意外!我心里那麼想,但說不出來,意外是由我而起的。

    到了第三天,加禾才悠悠醒來。面頰的腫脹也漸褪消。家人圍攏著加禾時,我站在床尾望向他,滿懷歉然的我實在不知如何開口。我卻見到加禾的眼神焦灼地掃向我。

    醫生說加禾還得留院觀察,因此媽媽每夜留下來陪伴加禾,我見到他行動不方便,全身孱弱,心中的難過比別人還要深。

    是夜我留下來陪加禾過夜,他睡了一覺后醒來,見到我在床沿挨著,“加演,悶不悶?”

    我搖頭,他續道:“你又不愛看書,不然可以打發時間。”

    “我沒相干,現在我弄成你如此,我悶一陣子算些什麼?我實在感到內疚。”這次我是由衷地說:“加禾,對不起。”

    加禾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說起話來也較響亮“這不關你旳事,都是我先提出要載你的。我已對媽媽解釋了,你不必自責。”

    “你到底是怎樣翻摩托車的呢?”

    “我騎著摩托時,那時又下著雨,經過路口那棵黃循木時,忽然有幾片樹葉飄下來黏住了我的頭盔鏡片。我一時心慌才失去控制,路面太滑,我不能停下來,只是一直連帶摩托向前滾....”我望著他那磨擦脫皮的手臂及雙腿,心里頭如被揉成一團。

    “唉,你又何必載我呢?”

    “因為....這是一匹布那麼長的故事。”加禾深吸了一口氣。“你還記得我向你說過中三那年我去美國時遇上地震嗎?”

    “記得。”加禾那時第一次只愿與我分享他的秘密。

    “那一次地搖山撼,我的后腦被東西擊中后,就仿如敲開了我暗伏著的潛能,一個荒唐的經歷開始了。”

    我緊張地聽下去,他到底在說什麼呢?

    “我開始發夢,許許多多醒后依然清晰的夢,有些與我相干,有些則與我不相干。醒來后沒多久就會成真的!”加禾看著我,似乎期待著我的反應。

    我先是無比驚駭,只是瞠目結舌“這不就是......”我努力地去找出那個名詞,但思緒如同翻飛的塵埃,一切都迷朦。

    “或許,這就是預知未來的另一種形式,人家說是第六感應。”他就是那麼篤定。

    第六感應?這不是在科幻小說或電影才會出現的情節嗎?原來事實上我與它是那麼相近的。

    “我只是一闔上眼不久后就會入夢,那些凌亂的畫面在我醒來后還殘存著,如拼圖的碎片,總會組成某件事情的輪廓....我比算命佬還勵害,你知道嗎?”加禾凝視著我,有點自豪。

    “因此,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會贏到了許多獎品,得到全班第一,數學又奪冠....”
    我恍然大悟,“難怪....但你這樣不是欺騙了別人嗎?”

    “我還欺騙了我自己,我付出只有一點點的努力就可以擁有全部收成了。所以,我也沒興趣讀書,我想忘記過去夢里所見的,但是不能。讀書溫習也沒什麼樂趣,我只有揮霍我的時間。”

    唯怪他上了高中時尚是輕松自在,種種的生活嗜好的改變正是印證了加禾的話。
    “不過我沒有墮落,我只是用我的超能力去彌補我的不足。我沒能力去防范一宗宗的悲劇發生,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嗎?我知道有一架飛機將會墮機,但我說出來會有人相信嗎?”

    “我很不開心,感到自己沒用。真不明白為什麼賜給我這種力量?!我夢見過很多血肉橫飛的車禍場面....我害怕醒來。”

    我一邊聽著,一邊捏著冷汗,這是多麼強烈的震撼--無助、無奈及矛盾。赫然間,我想到了更恐怖的事情,看到別人,難道就看不到自己嗎?

    “我拼命預支了快樂,想得到平衡,但是我得到名與利,我還是感到不安。終于,我預支過量,我在夢中見到了我的模樣,卻是你的髮型。”

    加禾的每一句話,撥開了我腦中的迷霧。他續道:“所以,我常常將髮型變成與你一樣,如果真的有死神的話,我們可以作弄它....我....我很傻是嗎?”加禾苦淒淒地笑,我只覺得渾身抖索,仿如死神就在我們左右。

    “你又何必這麼想呢?我們....我們不會有事的。”

    “不,它們給了我預示,我該有辦法避開的。或許遭殃的是我,或許是你,我總不希望我們被傷害。之前我有想過,我常扮成與你一樣,或者你會想我很自私,因為你可能會成為替代我的犧牲品....”

    我打斷他的話頭,“我沒有這樣想,真的。我知道你也是為我著想。”

    加禾輕嘆了一聲,“那次我們去買衣服,遇上了那位天皇巨星的到來。那時的情形,我也曾經夢過,只是我夢到我被人推到好遠好遠的地方,我醒來之前,你離我還是很遠。”我聽了心亂如麻,這有意味著什麼呢?

    “我遇到車禍的那剎那,我頭盔的鏡片被幾片小葉子遮住了,那種感覺也是曾經經歷過的,眼前一片漆黑,就想闔上眼發夢般。”

    “這真是太玄了。”我相信加禾所說的,他不會騙我的。過往的一切原來在他的指料之間,這種感覺絕不好受。那麼,眼看著自己的命運被操縱,我們能作出什麼反抗呢?我總覺得,有一股隱匿的力量,蜇伏著等待機會褫奪我們的生命。難怪加禾透露過他恨玩擲色子的游戲。

    我倆沉默了許久,醫院內一片寂靜,那是一種很空洞虛乏的聲音,我茫然地不知該想些什麼。

    “加演,我....向你說對不起....從小你就不愛與我多說話,我知道你不歡喜我,我又讓你多了一道顯眼的疤痕....媽媽說你破了相,容易遭受禍害的....”加禾自怨著,我有點不自在,原來一路以來他那麼清楚我,但我不能讓他知道他說對了答案,我試圖掩飾自己的小器。

    “沒有,你別胡想,那些都是迷信。我們都是親兄弟啊。”停了半響,我不自由主泫下了眼淚,圓不了我的謊。

    還好加禾沒瞧見,他聽見我如此說,臉上如水紋般漾開了一朵笑容。我帶過了話題,“那麼,這幾天你有夢見什麼呢?”我有點戰戰兢兢,我不想聽到令我無助的答案。

    “很奇怪,這幾天我沒有發夢了,或許是有的,但我記不起。”

    “那就好了!”我較欣慰,“那你日后就不必再受如此的困擾了!可是那天,你卻又堅持要載我回家,那又為什麼呢?”

    “那天我只是覺得左眼皮總是不自主地顫跳,這不是最傳統的壞預兆嗎?我感到不妙,第一時間便想到你了。”加禾不徐不疾地道。

    我的心弦微微地被觸動,心中漫溢著一股感動。再望一望腕表,已是晚上十一時許了,“你累不累?要睡覺了嗎?”

    “不知怎的,我現在很精神。我以前不想睡,睡了會醒來,醒來后會將夢境帶來現實。現在我不要睡,因為好久沒有與你談天了。”他的精神抖擻,眼睛也看似有神。

    我有點內疚,以往我真的極少與加禾促膝夜談。這一夜我留下來陪他,其實有一半是補償的心態。現在我只覺得又羞又愧,先前我認為我倆之間尚存的只是恩惠與補償。

    接著,加禾興致勃勃地談起許多兒時的趣事,我們一邊回味著從前,也一邊想像著未來。好在病房內只有我與他,所以可以縱情地交談。

    直至天空翻起魚肚白,我才稍微休息,爸爸媽媽沒多久后便來到了病房,于是我邊搭巴士回家小睡。

    中午十二時許,我在睡夢中被急促的電話聲吵醒,二姐撥電來要我立刻趕來醫院,加禾的病情忽然惡化。

    在我乘著巴士朝向醫院的途中,加禾卻永遠離開我們。

    媽媽撕心裂肺地在慘號,爸爸一時悲戚過度昏厥過去;二姐無助地攙扶著媽媽,這一切一切都是我甫抵步時,醫生剛好宣告了加禾的死訊時發生。

    加禾是突發性地內臟出血,卻搶救不及而至溘逝。

    這叫我如何接受呢?我才想起,回光返照是最慘酷的謊言,原來,死神已伺候一旁了。幾個小時前我還與他在一起起誓要腳踏實地賺錢孝順爸媽,然而,每一句話都只是一陣雲煙,匆匆飄去,卻縈繞著我的心,久久不散。

    我沒有想到,當加禾說他以沒有再受夢鏡的困擾時,這已是一個先兆了,并不是他從這股力量中解脫出來,而是他失去了生命。他也說過他翻摩托是因有樹葉遮住了頭盔的鏡片,那一片漆黑就如闔眼就寢,這也意味加禾會喪失生命?連夢也沒有了,加禾終能好好睡一覺,但他不能醒來,不必懮慮走在夢和現實的邊緣。

    他說過這一句話,“我醒來之前,你離我還是很遠。”那時他夢過人群中我倆被扯開相隔很遠。現在,每每我恍惚地越過大家購物中心前的馬路時,我試圖從每個疾速匆忙的身影找出加禾,他迷失的魂魄是否就匿藏在這人頭蠢動的人潮內?

    我開始著手搜尋加禾的蹤跡,連地上的影子也不放過。我的影子是他的身子,他的影子是我的身子,當我看見地上的影子時,我發覺他在哭泣。

    媽媽總是仔細地凝視著我,一如小時拉著我和加禾的手對望要尋出大姐的輪廓。我讓他感到加禾還是在他身邊。爸爸也常常錯喚著加禾的名,在那短短的一霎那,我總見到他眼眸中的喜悅、醒覺及哀戚逐一變化。以前,加禾慷慨地傾付他所有對待我,我卻冷漠平淡地接受,現在;我把他的名字冠于我的身上,將我的名字奉獻給他,他小時不是常說我的名字比較好聽嗎?

    鏡子是我與加禾之間最親密的會面,卻是最冰冷實牢囚獄。或者,他是不是如那次般佻皮地躲在我的身后,然后在我耳邊道:我們就是一體了....我侵蝕了他嗎?我再一次步入那一間試衣室內,讓小室鎖著我,而我將自己扔入那無盡的鏡海內,我發覺,最遠的距離除了生死兩茫茫,還有的是我與鏡子之間了。

    ※ 小說組佳作獎:陳富雄(男)
    一九七七年生,吉隆坡人,博大人類發展第三年。
    (星洲互動/月照滿條街‧作者:陳富雄(博大)‧2001/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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