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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水
    updated:2001-03-15 18:12:13 MYT

    橋下滔滔流水的顏色,像
    全界的蛋黃都不小
    心傾倒於此。


    走入回憶之前,我先想到那條橋,一條蠻長的木橋,延向江面。橋下滔滔流水的顏色,像全界的蛋黃都不小心傾倒於此。在江邊綠色的相映之下,呈出更顯眼的泥黃色,再與綠色之上的藍天搭配,產生了一種格格不入的自然美。然而天與地卻是在水中一起會合,朦朧中,依稀可見魚如飛上了樹,遙不可及;鳥如游於水中,垂手可釣。

    橋身與江面之間的距離,隨潮水的漲退而決定,時高時低。高時,父親還能從漁船與橋之間輕功般跳來躍去。那時正好退潮,烏黑黑,髒兮兮的爛泥冒出來呼吸新鮮空氣,我更不敢爬下去試踏過,因為有許多螃蟹住在爛泥里面,有紅的,紫的,雜色的,喜歡就從泥中鑽出來豎高雙眼來看天空,累了再回去,鑽進鑽出絲毫不費點力。所以啊,人掉下去,很容易就被爛泥吃掉了。父親曾如此般警告我不准下,我很乖,一次都沒下過。

    結果,我惟有在板橋上兵兵砰砰地與較我年長幾歲的小叔小姑追來逐去。
    橋的右邊有個小小的木板廁所,裡面沒有水喉,沒有水桶,勿說抽水機。你只要推開木門,咿呀一聲,進到裡頭,往下看,即有個適中的圓洞。直透洞口往下看就是聯綿不斷的江水,解決時東西就直墜而下,“噗通”一聲,微微的水花濺起,隨後不見蹤影,連味道都趕不及在空氣中逗留一會。

    那年,我早已學會及習慣單獨上廁所。一邊解決,一邊看江裡的魚群唼喋不休地搶吃,樂也融融。一天,與小叔玩追逐游戲的當兒,我喘呼呼地跑進廁所避難歇口氣,他大步流星地跨進來,我趕他,不走。再趕,死賴不走。兩人挨在廁所真夠幸苦,因為范圍不寬,搞不好一條腿足可掉到洞外,所以彼此靠得很近(不如說他故意挨得近近)。我靠在木牆歇了會,舉腳欲出,冷不防地,他捉住我,再緊緊環抱我。我呆頭鵝似的,挺硬地任他抱,任他上下游索,周圍頓時寧靜起來,只有一種古怪乾燥的呻吟聲自他喉結呃呃作響。許久,完畢,他推開門,并把我推出去,把門再度關上。我腳步不穩地走了幾步,感覺上比先前更喘不過氣來,耳朵嗡嗡作響,一陣昏天暗地迫使我蹲下。我頭一回,隱約中看到一團薏米色黏性液體自洞口直墜而下。

    十多年後的今天,我重踏舊地,江水依然不分晝夜流個沒完沒了,對面仍是一片綠色樹林。猴孫們不曉得已是第幾代了,只憑其天生的本領在樹與樹之間次第飛來躍去(父親不曉得是否依舊?),偶爾傳來一兩聲嘯長的啼叫,證實它們的存在,永生永世霸占那一座綠色王國。

    我慢踱,稍微跨大腳步或運點力走,也聞不見木板吱吱地叫聲。早在幾年前,拆了板橋,重建洋灰橋,看起來低短了許多,走起來卻踏實得多,廁所也好像“噗通”一聲掉入江中,消失了。我慢行到橋邊沿,凝視江水,蛋黃色并沒有因多年流逝與沉澱而轉變清澈,恰如父親的本性。

    父親與我,是天與地,沒有天怎會有地,兩者是息息相關,無法隔開或舍棄,可,怎麼之間的距離卻是如此遙遠?

    父親賜我一個生命時,卻一手捏碎了他與母親共同築起的家園。他丟了四個小包袱給母親,自個卻窩在一角吞雲吐霧,獨享其樂;當然也自虐其身。多年以后後,眨眼而過,母親戲劇般扯大三個孩子,不僅生活有著落,更窮不了孩子的教育費。

    而,父親呢?窩囊廢!

    我怔了一怔--罵得還挺順。我苦笑。

    真的,連我個人的夢境都不愿意飛回黑黝黝的童年深淵,仿佛一陷入,所有不堪回首的記憶火焰般熾燃著,我體無完膚。身後那間祖屋,是我輾轉多次以後才逃出的魔窟。四歲那年,母親向鄰家借了車票錢,淚也不灑地牽了二弟投靠外家,遣留下兩位弟弟與我暫歸父親。父親的臉黑得像包青天,不曉得是在怪母親沒本事帶走所有的孩子?但,他也得老老實實地把剩餘的孩子托在身邊。那段日子,猶如有朵朵烏雲籠蓋著,我只記得某些沒有烏雲的生活片段--餐餐都是魚加黑醬油配飯,我卻貓樣似的吃得津津有味;對面樹林的猴子不分晝夜的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可我一點也沒有精神去探險個究竟。最難以忘懷的是,我常常跟著嬸嬸,小叔和姑姑到附近的剝蝦場。那兒早已形成一個傳統,男人出海捕魚,女人與小孩就得幫忙選魚剝蝦。出海的大收獲往地一灑,堆遍滿地,琳琅滿目。婦女們一屁股黏著小凳子,雙手就機械似的忙著操作不停,以分好魚類。小孩們在斥喝的罵聲下乖乖剝蝦。不久,她們的嘴巴也開始操作,比手還快,漸漸的人聲如音樂般在空氣的海洋中飄浮。孩子們也蠕動起不耐煩的身子,帶著滿手蝦腥味一溜煙地滑走了,只留下較聽話的女孩收拾殘局。剝蝦這份無工資的玩意幾乎是每個孩子的恐懼。所以後來當我們都回到母親的身邊時,若我們不聽話,母親只要說:“送你回去剝蝦。”,就撒不起甚麼花樣了。

    往後的日子,我是一粒球,父親是球員,一下子我滾到三叔家,一會兒滾到老姑家,因為父親所捕到的魚只夠換成自己一剎那的享受。好日子的降臨是當他決定讓我長期住在老姑家,老姑相當疼惜我,瘦材如骨的我轉眼變成小胖子。直到有天母親細柔地聲音出現在電話中,我才在哭哭啼啼下,被拖拖拉拉扯上了汽車,回歸到母親身旁。

    如今,我活生生地重現舊地,雖然歲月的風沙一年又一年,一層又一層埋沒了童年的足跡,我仍可以從周圍的蛛絲馬跡中俯身拾回一些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這些往事弄疼我的雙眼,濕潤紅眶子。我吸了口氣,雙手大力啪一啪,將拾荒回來的往事一股腦兒甩進了江裡,讓它們隨著我行我素的江水流得遠遠,遠遠地....,只恐怕,那死賴不流的往事,螃蟹般安于淤泥中,待退潮後,重現,再重現。

    我實在呆不下去了,才轉回身,就傳來小堂弟喘呼呼且細嫩地聲音:“姐啊,儀式快開始了,進去吧!”我回應了一聲,加快腳步走回祖屋。屋后是一點黑又一點黑,呈現一種忙碌熱鬧地情景,與江邊那一片好似所有的噪音都被海棉吸進的江天靜地,成了強烈的對比。我默默地在整群黑點中穿梭,到屋前去。其實我可以放心他人留意不到我,因為我只是黑點群眾的一丁點黑。

    屋前蔚藍色的牆壁四周干淨俐落,啥都沒。正中央神龕早已用一塊大紅布掩遮起來,靈堂正中間擺著一副恰如古老船形的棺材,弄得空間突然擁擠起來。棺木上安放了一些奇怪的鎮邪物品,棺前左右兩邊的白燭與正中香爐裡的炷香無間斷地燃燒,裊裊飄昇的白煙彌漫四周,恍如一條條蛇隨著妖里妖氣的笛聲所迷惑而攀爬起來。“南無阿彌陀佛”的誦樂自第二間纏繞空氣旋轉而來,仿佛再走一步,就越過人間與地獄的界限。

    我輕步掠過,真的不想讓睡在棺裡的公公受到干擾,雖然打從第一天和弟弟一起被載送到這兒來,以便能在進行任何功德儀式中扮演濫竽充數的戴孝角色,讓外人讚嘆公公子孫滿堂好福氣之外,我一直覺得自己無端端地被送擺在一個陌生的家族,向某個死人拜了又拜。尤其昨夜舉行引渡亡者靈魂走過一座若在地獄裡是必經之橋的假橋的儀式中,眾人紛紛哭腫雙眼,我與弟弟卻在那兒談笑風生,除了嚴肅時沉默。一點滴淚,我們也不曾落下。

    而深夜降臨時,大家才各忙各的。做母親的,滿臉倦意地安撫夢鄉中酣睡中的孩子;閒著無聊的大人,有草草而睡的,也有集聚一塊閒磕牙的;年青一輩的,竟有的口銜香煙,雲煙匯聚,放肆地弄起賭牌,個個都當起博士。我斜視他們,上梁不正,下梁怎會正直得起呢?倒有幾個安份的守在靈柩前,輪流不斷續燒冥紙和香燭。我好不容易在親朋戚友的問答環節中逃離出來,只見弟弟又被父親拉去談話。他回來時我問:“談了甚麼?”他聳一聳肩,打了個哈欠,手指伸向父親的方向擺了擺,示意我也過去。我的雙腳猶豫著,是否該過去與父親作最初步的認識,或藉此機會敢敢臭罵他一頓,抑或....。內心掙扎一番,決定在靈柩旁守夜燒紙,就當作棺里面躺著的是父親吧!結果這種決定讓我在歸家路上因悲涼的感覺而簌簌落淚。

    “阿玲!阿玲!傻呆在哪兒干嘛,過來這裡跪下。”下意識中,我睜開眼,只見每個人掌握著一柱香,跪在一團等候著。我從三嬸手中接過兩炷香,還有一件麻衣,她囑咐著:“拿好,這件麻衣代表你母親。”
    儀式開始了,眾人又使出眼淚哭嚎,圍著棺材繞了一圈又一圈,再赤腳跪在沙石上三鞠躬,我早已被這無謂的儀式弄得天旋地轉。在等候一排排親朋戚友輪流鞠躬的當兒,我板著臉,四處張望觀注。眼光停留在一位年紀雖輕,但肚子早已爭氣地隆起的堂妹,守在他身旁是她的男人,不時燃了香煙,一副神仙優哉地享受著,妻子與肚裡的胎兒也自然呼吸著丈夫噴發出來的二手煙。我默然注視他們,丈夫在妻子耳邊竊竊私語,妻子臉上意著笑容和閃滿幸福的光澤,他輕輕撫摸肚裡的寶貝,那可是他的命根兒啊!

    驀然中,我仿佛看見了父親與母親....。父親帥氣的模樣和母親嬌羞的容顏,也是洋溢著幸福,我高興得濕潤了雙眼。看著父親輕拍母親凸起的肚子,嘴角牽著微笑,這一樣是他的命根兒啊!我無奈地低下頭,讓悄然滑落的淚珠輕彈草地,再無聲滲透入土。我想,我該不複何求--因為我曾經是父親的命根兒。

    我抬起頭,把未有機會溢流出的水往肚裡咽,感覺幾像被魚刺所哽。我要仔細地,透徹地觀察父親--那是一張飽經風霜,憔悴枯槁的瘦臉,長期暴曬於烈陽下深褐色的皮膚,還有一雙失了靈魂的眼睛,頹唐著。父親剛近五十歲,經已蒼老,只有那一頭阿兵哥似的短髮,才顯現出一絲年輕的氣息。思緒又把我重新拉回第一天,那日是我離開父親十多年第一次與他靠得如此近。喪事避忌紅色,我的小珠子耳環恰好是紅閃閃地,不得不採摘下來。有一邊耳朵不聽話,耳環與耳洞惺惺相吸,弄了好久,還是無法將耳環脫落。父親見狀,過來幫我,他以那一雙干燥粗裂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把弄著我的耳朵,以逼出那耳環。他沉重的一呼一吸及那熱騰騰的氣息,我的耳朵清楚感受著,一聽就知道這呼吸聲是從一個氣喘病人的肺部傳出來的。一道氣吸進去好像翻了山越了嶺,涉過激流再困難呼出來,欷-咕-欷-咕-的叫聲,讓人如數算出他的呼與吸,或是,他僅剩的呼吸。我的耳郭只想裝滿這些年來不曾接觸過的呼吸聲,保留著,守護著,因為那是父親唯一讓我真正感受到他的存在。

    父親一邊弄著,一邊問道:“你母親還好吧?”見我沉默不語,他喃喃自語:“離開我,當然是好。”再看我無反應,嘆口氣說道:“這幾年,身子都壞了....呵,終於脫了。”我從他手中接過耳環,沉住氣,頭也不回,走了。心裡是陣陣疾痛,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內心再度絞痛--為母親今世逃不過償還前世夫妻與孩子債而心酸,為自己無法有選擇父親的權力而無奈。

    從晨曦的初光移到中午的炎陽,整個喪禮儀式和葬禮終告一個段落了。手腕仍掛著母親的麻衣,有用嗎?母親的心早在這家族裡活活被埋死了。

    葬禮在炎陽的見證下順利完成,公公是否安心上了天,還是個疑惑,雖然在臨死前,他還惦記著母親,并希望母親能原諒他的不肖子。歸家時,我與同輩的堂弟妹們共乘一輛羅哩,像人類支配的豬群,被趕上并擠在羅哩后座,默默接受命運的主宰。我滿臉塵埃,一副哭喪的樣子,所有露天的風景自動避開我的眼睛,以讓盲目向前的羅哩把它們一一拋在後頭。那狂大的風勢把三千髮絲吹得胡亂飛舞,卻怎麼也吹不走其中的煩惱。我把散披在額前的髮絲掰分兩邊牢牢握緊,眼珠把剛認識的堂弟妹們重新過濾一遍。他們都喊我父親“大伯”,我身上流的血,是同個祖宗的血源,我原屬他們一個圈,是屬于這滔滔的蛋黃色江水,我應該和他們很熟悉,不分彼此的談笑。但,如今的身份,宛如一個外星人從宇宙外誤倒誤撞地闖入他們圈子。他們用好奇的眼光研究我,然後議論紛紛:“她的鼻子像大伯,眼睛像媽媽....。”另一個道:“是啊,我見過她媽媽,那時很小,很久的事咯....。”

    風,繼續“扑扑”迎臉打來,我啞得像只被割了舌頭的青蛙,要“呱”也呱不出聲。其實我想大聲告訴他們--你們很幸福,雖不是我父親的孩子,卻能在他的視野范圍內成長,叫他大伯,親近他....。我已經好久,好久沒喊過一聲“爸爸”,這名詞仿佛收在詞典裡,久久不曾翻閱。

    當羅哩離公公家越來越近,意味著我將距離這間祖屋越來越遠。我終究要離去,因為我早已不屬於這個家族圈子了。五姨一早就來等候著,等一切進行完畢就立刻帶我們離開。她是母親委托的守護神--最終我們必定回到母親身邊。我一邊收拾衣物,一邊環顧四周,很多事物依舊,惟有人面已非,該走的都走了,該老的也老了。我確信,如果還在母親命令的范圍下,這該是我最後一次重現這片舊地,我不可能再有甚麼因緣聚足而來。既使婆婆逝世,既使父親去世....。

    我上了車,五姨開動車子,心情驟然沉重,小時候那種被載走時非常依依不舍的感覺再度重現,我很想大哭。父親走出來,默然地目送。我透過玻璃鏡看父親,他蒼老了許多,我們都沒揮手,也沒說再見。車子啟動了,再一次,父親離越來越遠,可那越來越小的身影還靜立在那兒,化成石。然後,變成米粒般大小......。

    ※ 小說組佳作獎☆馬瑞玲(女)
    一九七六年生於霹靂,現就讀於馬大中文糸第三年。
    (星洲互動/月照滿條街‧作者:馬瑞玲(馬大)‧2001/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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