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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d:2001-03-16 17:47:28 MYT

    同樣是田園風光,與西方田園風景畫中
    所看到的畢竟不同,這裡多了一份
    鄉壤的貧困落後。


    一列火車轟轟軋軋在吉隆坡城外的郊區駛過,迅速向北進發。天空高掛艷陽,一片炎炙,藍天與黃土孕育出常綠的草木:熱帶雨林蔥鬱參天,又或是片片園丘,種了橡膠或油棕,偶爾也看見小片小片的草地,幾頭老牛嗷嗷吃草。鄉間人家,零星綴落於綠色叢中。同樣是田園風光,與西方田園風景畫中所看到的畢竟不同,這裡多了一份鄉壤的貧困落後。破爛的木屋門前,常有幾個馬來小孩,只穿了破短褲,或干脆甚麼也沒穿,向風馳而過的火車歡愉招手。這是他們童年的其中一項游戲。

    夏繁昱一直維持著望出窗外的這個姿勢。她的座位是背向火車頭的,所以窗外的景物并不如往常的描述,“迅速往后退去”,而是快速往前衝,直至消失於視野所不及的地方。終於,繁昱的頸項感覺有點累了,轉回頭來,閉上雙眼,卻想起剛才培珍在火車站跟她說的話:“去到姨母家要專心讀書,規規矩矩,我不想聽到別人說你甚麼。”

    是母親把她趕到那個地方去的。直到現在,她仍狠狠地想。

    培珍把她叫進房間,問她:“怎麼這次期考你考得那麼差?”

    繁昱聳聳肩,“最近很忙,沒做好準備。”

    “我老早就想問你了,你到學校去,是為了上課還是為了搞活動?你有沒有一刻靜過下來?校內活動已經夠忙了,校外的活動也有你的份,我知道你一路來的成績都很好,中五的教育文憑考試考得不錯,但這并不代表你的高級教育文憑也可以考得很好,你當初升上中六的時候曾答應過我把書讀好,怎麼現在卻像沒有一回事了?你選讀雙數學組合,功課很多,不是開玩笑的。”

    繁昱坐到床上,拉著母親的手,“我知道了。一次期考,算不了甚麼,別放在心上嘛。”

    “我是認真的,你正經點好不好?”培珍打斷她的話:“還有幾個月就要大考了,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培珍頓了頓,“我想過了,這三個星期的學校假期你別留在這裡,最好離開吉隆坡,找個清靜的地方,活動和朋友都離得你遠遠的,好專心讀書。”

    “到甚麼地方去?”

    “到你姨母家去,那兒人少,只有你姨母和表哥,夠靜,最重要的是,沒有人能夠找得到你。”

    “要我到那種地方去?”

    培珍面露慍色,“甚麼這種地方那種地方?那是你姨母的家,說話不分輕重,我是為你好,高級教育文憑不是鬧著玩的,再這樣胡鬧下去,你會考出甚麼樣的成績來?別一味恃著自己有點小聰明,再聰明的人不好好努力,也會失敗。這是自己的前途,你最好想清楚。”說完培珍怫然走出房間。

    繁昱頭垂得低低的,右手不斷擦著左手手背,擦得微微發紅,眼睛也漸漸紅起來。棗紅色的恤衫那排用以作修飾的紐扣隨著略略急促的呼吸輕輕顫抖。多久了,培珍未曾用過那麼重的語氣來責備她。她平時再胡鬧些,培珍也沒說過她半句,一向也沒過問她學業上的事情。這次考試成績不理想似乎是一次警鐘,喚醒了培珍的注意。是她自己這次表現太差,讓培珍以為自己太縱容她了。

    她站起來,拉了拉衣服下擺,那排紐扣直當當排列著。走出房間,來到培珍身旁,輕聲說:“我明天就買火車票去姨母家。”

    培珍語氣軟了下來,:“那似乎太急了吧?明天才星期四,你不去上課嗎?”

    “反正這幾天學校已不大教課了,早點去不好嗎?”她轉身回房,心中有一絲冰涼的快意。
    這趟火車的搭客不多,許多座位都空著。繁昱座位的旁邊和後面都沒有人。車廂內外除了火車引擎的聲響外,沒有其他的聲音。繁昱頭枕著椅背,眼望前方。陽光從車窗透進,映射在她的臉上,使她側臉由前額至下巴的那一線條微微發亮。從側臉看過去,清亮的眼睛和秀麗的鵝蛋臉都看不清楚,那不很挺直的鼻梁--有點像小紅帽的那樣,鼻尖微向上翹,倒是很明顯。她的側臉總把她的缺點暴露出來,優點全埋藏著。

    繁昱的臉有點像培珍。她細細想著,或著,她也有點像培芳。她常聽培珍說當她還住在老家時,左鄰右裡都說她們姐妹倆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只是現在繁昱怎麼看,都覺得她們不大像。這麼多年了,可能大家的樣子都變了。

    繁昱的外公只有培芳和培珍兩個女兒。培芳比培珍年長五歲,她自小便不愛讀書,小學也沒畢業,十八歲那年認識了個名叫瞿榮邦的雜貨店少東,三兩下子,熱戀起來,一年後便結婚了。

    瞿榮邦是家中獨子,有四個妹妹。他的父親算是鎮上的小富翁,除了雜貨店生意以外,還有幾畝膠園。瞿榮邦的父親重男輕女的觀念非常重,去世時,把所有的物業留給他,只把銀行裡的一點現錢分給四個女兒。當年曾為了分遺產的問題實實在在吵過一場,但是沒讓原先的計劃有甚麼改變。

    繁昱坐久了,有點腰酸,站起來舒展一下身體,看見前面座位上一名婦人和一個四五歲左右的小孩,大概是她的兒子,都睡著了。婦人的胳膊攬住身旁的孩子,小孩的頭顱靠在婦人的夾肢窩下,像小雞藏在母雞的翅膀底下。婦人大腿上放了一本相簿,攤開著。是一些婚禮進行時所拍下的照片,其中一張是新郎與新娘的合照。

    這算是一張最本始的全家福吧?兒孫滿堂的全家福都是以此作為源頭,慢慢繁衍開來的。

    培芳家中客廳的其中一面牆上,掛著他們的全家福。照片中共有七人。最小的兒子還讓培芳抱著。健勉和排行第四的女兒相隔了九年,是培芳意外懷了他才生下的。老天在生兒育女方面似乎特別厚待榮邦和培芳。有的夫婦一連生了許多女兒,以至可以組成時下最流行的四金花、五彩蝶、七仙女之類的童星合唱團了,仍盼不著個男的;有的兒子多得可以組成藍球隊有餘了,對女兒卻是望穿秋水。培芳可是不慌不忙,梅花間竹,一男一女排著隊來。幾個兒女事業都很成功,有專業人士,有高級行政人員,也有成功的生意人,都在吉隆坡置家立業,除了小兒子健勉。他中三綴學後,也就沒有學些技藝,只待在鎮上打理雜貨店生意。

    繁昱的姨丈雖叫榮邦,不要說興邦耀國,就連光耀門楣的事也沒做過,勉強算有的話,便是生了幾個很本事的兒女一一身兒女債。當時大兒子尚在英國念大學,次子準備動身前往澳洲。為了湊足兒子的學費,連膠園也賣了,待兩個兒子學成歸來,其他兒女也陸續長大,是享享兒孫福的時候了,卻發生一件始料不及的事。一天榮邦騎摩多來到三叉路口,被一輛小型羅厘撞倒,在醫院折騰了兩天,終究是離開了。這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前面那位婦人和她的兒子仍未醒來。火車咯隆咯隆的聲響和車廂抖動的單調節奏,讓繁昱的精神逐漸松弛,眼皮漸漸闔上。入睡前一剎那,仍感到自己的身體隨著車廂的抖動,輕輕顫跳。耳際還是聽到咯隆咯隆的聲音。還有,那婦人的鼻鼾聲。

    繁昱和健勉所騎的摩多,從火車站一路走了二十分鐘,便來到培芳母子住的鎮上。摩多經過了小鎮最主要的公路,路的兩旁是兩排古老的兩層樓式的店鋪。每間店鋪左右兩旁都有洋灰圓柱,很像吉隆坡茨廠街一帶的舊店。這是小鎮與吉隆坡唯一相像的地方。左排商店最尾端有一座較新式的建築物,是一家三層樓高的百貨公司。摩多再拐了兩個彎,就到達了他們的家。

    來到這裡,繁昱當真收斂了不少,發奮用功起來。環境異常冷清,不讀書也沒甚麼事情可做。培芳母子的生活再簡單也沒有了。清晨六點半起床,八點半左右,健勉就會騎摩多到雜貨店去。培芳則開始忙家務,中午送飯給健勉。繁昱也陪她走過兩回,步行大約是十分鐘路程。培芳空閒時也會客串式地在店中幫忙一段時間,其實作用不大,而且店中已有一名伙計幫忙。傍晚健勉回家吃晚飯,晚上大約九點鐘關店。回家後,便是結算一天盈餘等工作。繁昱注意到健勉總會把錢交給培芳,由她計算。星期日只做半天生意,下午休息。這段時間,培芳母子都很空閒,培芳通常會到鄰居家打打麻將,不旨在賭錢,只為打發時間。

    一天晚上,培芳計算完賬目後,把錢收在褲袋裡,問健勉:“雜貨店有甚麼貨不夠了嗎?”

    “蒜頭和洋蔥快賣完了。”

    培芳唔了一聲,“那你明天通知興記送貨過來,數量照舊好了。還有甚麼東西要進貨了?”

    “香米也剩不多了。”

    “你通知泉發送來。對了,你跟他說一聲,上次送來的米太老了,顧客全找上門來。”培芳罵道:“幾十年的老主顧了,不熟不吃。我們那麼多年的老字號,都讓他們敗了。”說完,想了一想,又搖搖頭,“不行,你說話直腸直肚,怕你得罪人也不知道,還是由我來和他們談。”
    健勉沒說甚麼,一味點頭。

    “還有甚麼事嗎?”

    “沒了。”

    培芳打哈欠,“那我回房休息了。”她站起來,看見繁昱坐在二廳裡,又和她閒扯了幾句,就回房去了。

    健勉隨後開啟電視,坐在離電視機最近的一張沙發上,雙腳弓起,下巴支在雙膝上,專注地望著熒幕。繁昱在一旁注視健勉。二十六、七的年紀,額角的發界已開始往後退,頭髮漸漸稀落,依稀可見頭頂在燈光下閃著青白的亮光。繁昱從小就認識他,但今天可見他的樣子,總和以往不同,有點陌生,遙遠。

    不多久,聽見培芳的聲音從房間傳出:“勉啊,別看得太晚了,早點睡,明天還要開店做生意。”

    健勉應了一聲,然後起來把大廳的燈熄了,轉過頭來,無意中看見繁昱望著他,他解釋:“我習慣熄燈看電視。”

    她向他笑笑,表示明白,并不答話。她每年都會到這裡一兩趟,但來去匆匆,沒住上兩天,加上自己是客人,許多事情無法看清楚--客人是沒有辦法住進主人家的生活裡頭的,因為主人總讓客人看見經過細心安排的一面。繁昱現要在這兒住上一段日子,雖說仍是客人,距離始終拉近不少,許多事情也看得仔細了。培芳母子的生活情形,繁昱也斷續從母親口中知道不少,但那是不同的,聽在耳裡畢竟不及看在眼裡那麼真實。

    熒幕上乍明乍暗的光線映射在健勉的臉上,像是戲裡的主角要跳出熒幕來,把他的臉當成他們的表演舞台,在那里盡肆地演下去。傀儡尚且能站在舞台上表演,他只是供傀儡演出的舞台。

    一切都是靜悄悄地。屋子內外都沒有一絲聲響。是睡著了。不對,有聲音的,不知哪一戶人家在縫衣服,老式縫衣機叭嗒叭嗒操作,聲音遠遠傳來,透過寂靜空曠的空間,虛幻而不真實。

    繁昱坐在客廳裡,培芳送飯給健勉去了,屋裡只有她一人。

    她環視客廳一周。真的不喜歡這個地方,打從心底的不喜歡,也說不出為甚麼。自繁昱有記憶以來,這屋子裡的一切就生了根似的,不曾改變。她坐著的那組沙發,少說也有三十年歷史了吧?幾乎不再有甚麼人家用了。
    培芳家的這一組,似乎不曾變舊,除了沙發皮裂開少許,露出裡面的海綿坐墊以外,還算結實,仍可用上許多年。二廳有個書架,整齊排放了許多兒童故事書、少年讀物和中學參考書。書的歷史也不短了,許多書的年歲比繁昱還要大,但照顧得很好,沒有損壞。書的首尾兩端有許多小黃點,像大樹的年輪,印證歲月荏苒。繁昱曾拿下幾本翻閱,一翻開,舊書的陳腐味隱約傳進鼻孔,把書放回書架上,雙手已沾滿了灰塵。

    書架最高的地方懸了一個小玩具狗兒,從它的腹部垂下一條線,線尾端系個小圓環,往下拉,音樂便會響起,是《世界小小小》這首兒歌。繁昱小時候踮著腳,伸長了手仍無法碰著圓環,健勉看見了,便會幫她拉下,小狗緩緩搖著尾巴,四條腿一前一後擺動,音樂朗朗清響。繁昱每次來到這兒,總要試試拉著沒有。眼看自己的手與圓環的距離越來越靠近,心中無比興奮。終於有一次,她不需要跳,也不需要踮著腳,輕易就拉著了它。
    繁昱長大了。是的,時間一年一年過去,外面的世界一直在變,不變的是瞿家的一切,就像躺在床上的植物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會移動,不會蘇醒,只會老去--改變的,只是歲月。

    繁昱走向書架。她定睛看著圓環,想起自己很久沒碰過它了。那次毫不費勁把它拉了下來,滿足了她的好勝心后,便沒再瞧過它一眼。繁昱正想再拉一拉圓環,卻聽見屋外摩多的引擎聲,熄去,健勉隨著跨進門口。

    “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我早上搬貨搬得滿身大汗,天氣又熱,媽叫我回來洗個澡,再回店去。”

    繁昱聽了,聳聳肩。

    健勉洗了澡,穿戴完畢,走進客廳準備出門,繁昱一眼瞥見他手中拿著一盒象棋,問:“象棋是你媽叫你帶去的?”

    健勉聽出繁昱的意思,胸口似乎被利箭刺了一下,低下頭,有點緬腆,“下午有朋友到店裡來和我下棋。下午這段時間比較空閒,找些消遣容易打發時間。”

    繁昱伸手把小圓環拉下,音樂俄頃響起,小狗的四肢不停搖擺。如何奮力地走,也只不過是在空中無力搖晃,搖晃。許多年沒聽見它的聲音,竟有點沙啞了。大概是年歲太久,發條也壞了。漸漸,小狗倦了,四肢的擺動越來越慢,也唱得愈加吃力,世界--真--是--小--小--小……再也無力唱下去了。

    “這個老古董,干脆丟了它算了。”

    “丟?好端端的,為甚麼要丟?”

    “還說好端端?聲音難聽死了。還有誰的家擺放這種玩意?現在流行的是音樂盒。你把它丟了,我買一個音樂盒送你,水晶音樂盒,好漂亮的。”說著,順手把它拿下,扔進垃圾桶里,沒再理會健勉,跑回房間去了。

    健勉怔怔望著繁昱走進房間。突然,一陣風吹來,天上雲朵飄動,屋裡的光線一陣明一陣暗。他從垃圾桶裡鎮拾起那小玩具,把它掛回原位,立刻聽見身後響起繁昱的聲音:“還是怕你媽罵吧?”

    他立刻回頭望。甚麼人也沒有。他緊握著那玩具狗兒,遲疑半響,走進房間。

    當天晚上,繁昱在房中溫習有機化學,正看得入神,外面傳來培芳的怒罵聲,繁昱出去看個究竟,只見培芳和健勉站在書架前,培芳大聲說:“怎麼搞的?好好地掛在這兒也會給弄不見了。是怎樣弄丟的?”

    健勉嚅嚅回答:“是--是--今天中午……--”

    繁昱看見健勉的模樣,恐怕更惹培芳生氣,於是搶著回答:“姨母,對不起,是我弄壞的。今天我想拿下來看看,沒想到一溜手,摔在地上,就壞了。我不知道姨母那麼喜歡它。其實今天下午我已在外面的精品店買了一個音樂盒賠給你們,忘了拿出來,我現在就去拿。”

    她走進房間拿了一個包著禮物紙的小盒子出來,遞到培芳面前,“希望姨母別再生我的氣。”

    培芳笑笑,“我并沒有生任何人的氣。你知道,我在這屋子裡生活了大半輩子,對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有感情,所以聽說東西不見了,有點緊張而已。那小玩意我是相當喜歡,壞了,也沒辦法。這音樂盒我看還是適合你多一點,你還是留著自己玩吧。”

    繁昱聽出培芳話裡還有一絲不悅,知道她還在生氣。既然培芳堅持不要,繁昱也不執意她要,胡亂推讓兩下,便拿著音樂盒,藉口說要溫習功課,回房間去了。繁昱這一整晚都在房裡沒有出去,免得再招惹培芳。後來聽見外面沒有了培芳的聲音,知道她已回房休息了,才到廚房倒水喝。走出客廳,看見健勉在看電視。她在他身旁坐下,“還沒有去睡?”

    健勉在鼻腔里嗯了聲,算是回答。

    “剛才真不好意思,害你無緣無故被姨母責怪。”

    “沒關係。”

    “你為甚麼不向姨母解釋一下,靜靜不作聲?”

    “我怎麼敢說真話?”

    繁昱笑了,“沒有人要你說真話,你不會編個故事,隨便敷衍過去?”

    健勉不再答話。繁昱看他不說話,只顧看電視,便說:“我不是叫你說謊,只是有些時候,如果將事實隱瞞可以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又不傷害別人的話,那不說出來,豈不是更好?”

    健勉仍不作聲。繁昱見他不想再說下去,也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先回房間去了。”走了兩步,又轉過頭來,“或許你認為我做得不對,如果你現在要把實情說出來,我也不會怪你。我是真心向你道歉的,希望你別生我的氣。”

    健勉聽見繁昱的關門聲,呆坐半晌。然後,他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聲量調小。
    空氣中仿佛隱隱約約傳來繁昱的聲音,他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這件小風波并沒有被化大。次日繁昱主動和培芳說話,又專揀她愛聽的來說,很快便沒事了,至少在表面上。
    健勉也不是和繁昱有甚麼大仇大恨,繁昱裝作沒事般先和他說話,他也沒再把事情放在心上。

    這天晚上,培芳和健勉各自在房中。繁昱獨自坐在客廳里溫習,覺得有點累了,放下書本,閉目小休。這時電話嘟嚕嘟嚕響起,繁昱去接,是找健勉的。

    屋子裡靜得很,健勉說話的聲量不大,繁昱仍聽得很清楚。大概是邀請健勉到甚麼地方去的,可是他拒絕了。蓋下電話,他沒再回房間,到客廳開電視,用遙控器選擇波道。他看見繁昱面前攤開的書本,問:“我在打擾你溫習?”

    “不,我也覺得累了,想休息休息。”

    繁昱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注視著熒幕的健勉:“剛才誰打來的電話?”

    “我的朋友,常在店裡和我下棋的。他星期六要開二十一歲生日會,邀請我去,聽說還請了很多人。他叫過我兩次了,我拒絕了他,他還死心不息。”

    繁昱來了那麼久,天天只見著培芳和健勉兩人,早就悶慌了,一聽見有生日會,還請了很多人,高興得跳了起來,叫道:“去,為甚麼不去?”

    健勉被她嚇了一跳,“小聲點,別吵醒我媽。”

    繁昱興奮地壓低自己的聲音:“你一定要去,我陪你一起去。”

    健勉搖搖頭,“我不喜歡出席這種場合。”

    “又熱鬧又好玩,怎麼會不喜歡?你說說看。”

    他一時答不上來,過了一下子,才說:“我--很少去這種地方。”

    “你很少去,并不代表你就不喜歡。既然少去,就更應該去見識見識,多認識幾個朋友也好啊!”繁昱不再給機會他說話,立刻又說:“就這樣說定了,你去答應你的朋友,我也會陪你一起去。”她拿起茶幾上的幾本參考書,跑進房裡,陡地又想起健勉所以會百般推搪,可能是因為培芳的關係,於是又出來試著問:“你有跟姨母提過嗎?”

    健勉搖搖頭,繁昱立刻說:“你放心,姨母那一方面,我會跟她說。”馬上又轉回房間去了。

    繁昱真的在第二天和培芳提起這件事來。培芳開始時并不讚成,繁昱口齒伶俐,說她來了那麼久,只是對著書本,實在悶得很,就當是給個機會她去解解悶,又說健勉只去那麼一兩次,而且有她在,不會有甚麼問題。

    培芳聽了繁昱那麼多話,笑笑,“不是我不讓阿勉去認識多點朋友,只是阿勉實在令我擔心,他一向都很容易聽信別人,我怕他受別人唆使,讓人利用了也不知道,所以才叫他處處小心。你雖也常來住上幾天,但到底是外人,我不怪你不瞭解。你別說姨母專制,既然你想要去玩玩解悶,我就答應讓阿勉和你一同去。只是你要好好看著他,別讓他認識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繁昱唯唯應著,謝了培芳,再談兩句,便回房間去了。

    傍晚健勉回來吃飯,他趁著培芳進了廚房舀湯,趕緊問繁昱,事情成不成功。

    “你放心,由我出馬,當然沒有問題。”

    “真的?”

    “難道我會騙你?”

    兩人樂得笑了出來,繁昱又指指廚房,示意健勉別太大聲,於是他們又很有默契地止住笑,靜靜吃飯。

    生日會尚有一個多小時才開始,繁昱已準備就緒,迫不及待地去敲健勉的房門催促。健勉一打開門,便看見繁昱笑咪咪站著。

    “怎麼你打扮所花的時間比女孩子還要長?”

    健勉微微笑著,沒有回答,眼睛不禁打量起繁昱來。她穿了一件藕色無袖棉衫,黑底白碎花短裙,頭髮梳向右肩結了一條辮子,雖談不上驚為天人,卻也叫健勉眼前一亮。

    “可以走了沒有?”

    “還不到六點鐘,”健勉看了看手表,“不需要這麼早去吧?”

    “好,我們六點半啟程。先去客廳聊聊天。”

    出了客廳,繁昱又說:“不知電視有甚麼節目看?”她以遙控器開啟電視。電視正播著一套方言連續劇,轉了幾個波道,都沒有她感興趣的節目。

    “你要看嗎?”

    健勉想和繁昱聊天--近來他特別喜歡和她說話--就回答道:“不要,把它熄了吧。”

    繁昱想想,“開了就由它吧,有些聲音顯得熱鬧些。”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繁昱仔細端詳健勉。他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細間條長袖恤衫,配深啡色西褲,頭髮搽了許多油,梳得整齊貼服,若隱若現的頭頂也給蓋住了,整個人顯得年經不少。這話也不知該怎麼講,二十六歲就算老了?

    健勉因她打量的眼光,露出窘迫的樣子。繁昱笑說:“你今天這樣打扮很好看,難怪花了那麼多時間。”

    健勉被她一取笑,臉更紅了。

    “好了,不取笑你了。對了,你還沒告訴我……大蘇,是嗎?你怎麼認識大蘇的?”

    “他常到雜貨店買東西,久了自然熟絡起來,後來知道大家都愛下棋,所以他常來找我下棋。”

    “那麼說,你和他認識很久了?”

    “算起來也有五六年了。”

    “那他算是你的‘好兄弟’了吧?”

    “可以這麼說。”

    繁昱隨著又問了兩句,然後被電視節目吸引住不再說話。健勉想找話題和她聊下去,越要挖越是挖不出來。他偷偷望著繁昱。她身上充滿陽光氣息,讓他感到陽光的活力--和陽光靠得那麼近,他還是第一次罷了。一股異樣的興奮自健勉心中騰升。這幾天他們的談話總讓他感到無比悅愉,每句話語都像音符般動聽,讓人不禁想把它們銘刻心中。他常感到中心有一股四處奔竄的感情,找不著出口,無法發泄出來,卻又解釋不出那是怎樣的一種感情。

    這時他聽見連續劇中的演員說:“我想我是愛上她了”。他嚇了一跳,仿佛心中埋藏得很隱秘,甚至連自己也不察覺的秘密,被人用擴音器當眾宣布了出來一般,一種被窺探的感覺。

    真的嗎?

    他正想得入神時,聽見繁昱說了一句甚麼,他沒聽清楚,她又說了一遍:“我們還沒有包禮物。”

    “差點忘了。”健勉拍了拍額頭,進房間拿了禮物出來,把生日卡遞給繁昱。

    “你的字體漂亮,由你來寫賀語,我包禮物。”

    他包好禮物後,看了看繁昱剛寫好的生日卡,立刻叫了起來:“你寫錯了我的名字。”
    繁昱朝卡上一瞧,不解地問:“不對嗎?甚麼地方寫錯?”

    健勉指著卡上的字,“我的姓氏,怎麼多了這個?”

    她滿臉疑惑,“不是這樣嗎?”

    “難道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他順手提起筆在茶幾上的報紙一角寫了個“瞿”字。

    繁昱這才咯咯大笑,“對不起,寫的時候很自然落了筆,倒像你真的姓這蠼似的。”她右手從額角朝外爽俐一甩,“我鄭重向你道歉。你別生我的氣,我的中文底子差,一寫中文,總會找到一籮筐的錯別字,平時都是用國文嘛。”

    繁昱拿起生日卡來仔細看看,“沒法子了,惟有用涂改液。”

    健勉拿出一瓶涂改液遞給繁昱,她把涂改液的嘴尖壓下去,涂掉了。本是給關住的瞿字,又重見光明。只是細細一瞧,那仍像鬼魅一般,若隱若現。就這樣,瞿字要永遠活在那無形的底下了。

    從大蘇家回來以後,健勉躺在床上,想著繁昱,一整夜沒闔上過眼睛。

    他沒戀愛過,不知道戀愛的感覺是怎樣的,但他猜想應該是這樣的了。電視節目裡的男主角愛上女主角也是這樣的,希望看見她、接近她、擁有她。他心裡也洋溢著同樣的感覺--想擁有這顆小太陽。

    當東方露出第一線曙光時,他終於得出一個結論,不知是否正確,但至少是他所殷盼的。

    熱帶天氣叫人難以忍受。培芳的屋子是木板蓋的,在下午的艷陽底下,無論躲在屋子的哪一個角落,也會感覺到那股悶熱的空氣罩身而來。更甚的是,培芳屋子向北,下午屋子西曬,右邊的窗都會被關上,拉上窗帘,屋子便暗下來。繁昱因此喜歡下午在自己的房間溫習功課。有一次她在房中做著數學題,燥熱的空氣令她異常煩悶。扔下筆望出窗外,那是個小院子。院子中間種了一棵紅毛丹樹,四周或是搭起棚架,或是一列列整齊的花盆,都栽了各式花木,綠意盎然,繁昱頓時感覺清涼不少。她拍了拍自己的後腦,暗叫:“怎麼沒想過到院子去坐坐呢?”於是她拿起課本紙筆,坐到紅毛丹樹下的秋千來。

    繁昱立刻愛上了這個院子。往常來到這裡,偶而也會出來走走,但卻沒有甚麼感覺。今天她幾乎是一坐到院子裡,便打從心裡喜歡上了這兒。屋子裡仿佛成天到晚都亮不起來,這片陽光綠意才是屬於她的。

    繁昱專心溫習功課,冷不防後面有人往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她立刻轉過身去,是健勉。

    “怎麼還在念書?快要吃飯了。”

    繁昱訝異問道:“已經六點鐘了嗎?”

    “就快了。”

    “原來我在這裡坐了那麼久了。”她站起來,“那好,我們進去吧。”

    他們倆走過一叢大紅花樹,繁昱看見大紅花樹旁邊有兩個花盆,種了兩棵花樹,她不知是甚麼花,於是向健勉探詢。

    “曇花。”

    “曇花?名字好熟……在甚麼地方聽過?”

    “有句成語,叫曇花一現。”

    繁昱想起來了,“對了,曇花一現。”她頓了頓,問:“開花時間真的很短嗎?”

    “對,而且只在午夜時分開花,第二天就凋謝了。”

    “那麼快?”

    “不然怎麼叫曇花一現呢?”

    繁昱笑了,“你有道理,那我們可以進去吃飯了嗎?”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了進勢去。

    不論繁昱那一方怎麼想,健勉總嘗試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盡善盡美。他要照顧她、保護她。一看見繁昱要搬甚麼,立刻過去幫忙。有一次繁昱看見地上有只蟑螂,嚇得跳上椅子,健勉立刻舉起一疊舊報紙,啪的一聲打下去。眼見她嚇成這個樣子,他自己心也疼了,連忙安慰她。

    健勉也不是不知道應該向她表白。暗中把要說的話都想好了,一來到她面前,怎麼也鼓不起勇氣說出來,但這也沒讓他產生太多遺憾。他再笨,也看得出繁昱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他可以愛上一個人,那已讓他滿心歡愉,他不敢想像自己可以擁有那麼多,他知道自己沒有福氣消受洶湧而至的幸福。也沒甚麼稀奇,從小到大,他已習慣了。

    他始終是屬於那幢黑暗的房子的,他只能躲在黑暗中做事。

    健勉的行動被繁昱詮釋為朋友之間的熟稔。憑她的條件,她是不乏追求者的。對她有意思的男孩都會對她大獻殷勤展開追求。大概是這個緣故,繁昱在這一方面的敏感程度被耗損了,像健勉這樣泛泛的殷勤,她沒想到過會有別的意思,也沒花太多心思去想這個問題。

    而日子越往下走,就有越多機會讓健勉在繁昱面前表現他所應有的尊嚴。這天中午培芳正要出門送飯給健勉,住在鄰街的劉嬸來找她打麻將,說是平時的將友不得空,要找她湊腳。培芳以送飯給健勉為由婉拒。劉嬸不死心,“叫你的外甥女送去不就行了嗎?”

    繁昱聽了劉嬸的話,便向培芳提議說由她送去,培芳拗不過劉嬸,終於跟她去了。

    雜貨店在鎮上那條主要公路往左拐的一條小路旁。小路不很長,兩旁皆有四五間鋪位并排。一拐進小路便可看到對面的一所小學。雜貨店在左邊那排店鋪的第二間。繁昱一進去,便看見健勉站在一架木梯上擺放貨物。當他轉身下來時,看見繁昱站在門口,有點驚喜,問:“怎麼你會來?我媽呢?”

    繁昱道明緣由,他沒再說甚麼,坐在柜台前吃飯。繁昱坐了一會兒,無所事事,便抬起頭四處張望。店鋪的地方不大,四處都擺了各式貨品。店中央吊了一管日光燈,但沒點亮,整家店鋪唯一的光線來源便是大門口,越往里面走去,光線越弱。伙計志生這時從裡頭的小貨倉走出來,見了繁昱,點頭招呼一聲,到店前面幹活去了。店里餅干蒜蔥等各樣東西的氣味夾雜在一起,形成雜貨店那股獨有的味道。

    繁昱走到門口,看看外面的街道。附近那所小學傳來一陣鈴聲。不久,成群的學生連蹦帶跳走了出來。有四五個小學生走進店裡,志生過去招呼。學生們圍著那些裝著零食糖果的透明塑膠容器前,指指點點要這要那。有些零食是繁昱小時常吃的,已很久沒再見過了,這時看見,份外有一份親切感。

    又有幾個學生走了進來。店門口本來就不是很寬闊,站了這幾個學生,越發顯得狹窄。繁昱覺得自己有點阻礙人家做生意,於是又走進店裡來。

    健勉已經吃完飯了,看見繁昱,便說:“謝謝你今天送飯來。”

    “不用客氣。”她在健勉對面坐下,“今天沒有和朋友下棋?”

    “時間還早.等一下他們就會來了。”

    “你的棋藝一定很不錯吧?”

    他沒有立刻回答。這時門口的那一群學生走了,志生走進店裡來,聽見繁昱的話,答說:“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他有兩樣拿手好戲,一是象棋,一是畫畫,以前都拿過全校冠軍呢。”

    “真的嗎?那我無論如何都要見識見識。”

    志生笑問:“你要見識他的棋藝,還是他的畫功?”

    “兩樣都要。對了,表哥,你會畫人像畫嗎?我想你幫我畫一幅,行嗎?”
    健勉讓繁昱兩人那樣抬舉,臉上不知道有多光彩,聽了她的這句話,精神馬上又沉下來,過了半晌才說:“這麼多年沒動過畫筆,早就生疏了,怎麼還能畫?”

    繁昱和志生都看到同臉色的轉變,有點不明所以,但她還是轉了個話題:“那教我下棋總可以了吧?”

    “你不會下?”

    “在你面前我怎麼敢說個‘會’字?我的棋藝差得不得了。”

    正說著,兩名男子走了進來。志生首先看見他們兩人,說道:“可以開局囉。”

    繁昱和健勉抬頭望向門口,一個是大蘇,另一個曾在大蘇的生日會上見過,健勉告訴過她,他名叫阿勝,也是常來下棋的。

    健勉從抽屜裡拿出一盒象棋,開始擺棋子。他先和大蘇對弈,健勉贏了這一局,繁昱拍拍他的肩膀,笑著對她豎起大姆指。他興奮起來,下棋下得更落力,功勢也比平時凌勵不少。阿勝首先感到健勉的表現與平時有異,忍不住問他:“怎麼今天你的下法和平時不同?”

    健勉讓阿勝那麼一問,心事像被看穿了一般,紅著臉說:“沒有不同,還不是一樣?”

    阿勝沒有察覺他的心虛,“還說沒有,平時你哪有那麼急進勇猛的?”

    他這次答不出話來了。大蘇這時開口問:“到底還要不要再來,別只顧著說話。”

    健勉找著了下台的機會,忙說:“再來,再來。”

    他們三人再輪流對弈了幾局後,便走了。健勉正打算收拾棋子,繁昱問:“表哥,可賞臉和我下幾局棋?”

    他正是求之不得,連連點頭答應。第一局棋他三兩下子就贏了繁昱,繁昱有點不服氣,“我雖然差,總也不能差成這個樣子,沒兩下子就輸了一局。不行,再來一局。”

    第二局繁昱當真努力思考起來。健勉見她陷進棋局裡,竟有點興奮,伸出去移棋子的手不受控制,微微顫抖。他懊惱自己的不爭氣,心中有絲毫得意,便盡形於色。他窘極了。為了報復自己在繁昱面前顯出的狼狽樣子,他決定也讓她體驗一下狼狽的滋味。他故意拖著不贏下這局棋,偶而擒下繁昱的一只卒,或一只車。若是要她高興的話,便送上一顆棋子讓他斬去。棋局就這樣讓健勉控制著,連繁昱也成了一顆棋子,他操縱著她的喜怒哀樂。

    繁昱看見這一局這麼久尚未敗下陣來,以為自己的棋藝還過得去,於是更努力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走。健勉看著,禁不住快樂地抖起腳來--也是為了掩飾雙手顫抖的失態。他的腳偶而碰著了柜台,發出咯得咯得聲響。繁昱被弄惱了,便對他說:“你的腳別再抖了好不好?你在騷擾我的思緒。”於是他的腳便靜下來。但不一會兒,他又故態萌複了,他得把握時機,別的時候,他是沒甚麼機會這樣做的。

    畢竟繁昱對象棋是沒甚麼興趣的,第二天她沒到雜貨店去找健勉下棋了。一股受挫的失落感在健勉心中萌起、膨脹、像要從胸腔中爆發開來。他拼命抵抗著心中的失落,但越是壓抑,就越是難以壓抑。他始終忘不了那個下午的快樂,抖腳的快樂,抖落了滿天星星,每顆星星都燃燒著一個希望。他回想那個下午的每一個細節,回味著每一句繁昱稱讚過他的話,就這樣,竟讓他想起一件事來。

    這天中午,健勉從雜貨店回家,在客廳碰見繁昱,繁昱問他:“回來洗澡嗎?”

    健勉含糊答應一聲,一溜煙走進房間。不久,他從房間搬出一個紙箱來。繁昱看見問:“你在做甚麼?箱子裡裝的是甚麼東西?”

    “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健勉把紙箱打開,一陣灰塵揚起,繁昱用手捂著鼻子,向箱子里面看,不禁叫了起來:“好漂亮。”也顧不得灰塵飛揚,伸手拿出一張風景水彩畫,拍拍畫紙上的塵埃,“這是你畫的吧?想不到你的畫真畫得那麼好。”
    說著又拿出第二張來,是一幅人物素描。她雖不認識畫中的女孩子,但仍感到健勉畫得逼真傳神。

    “這是你的朋友吧?”她把畫舉得高一些,再仔細看了一下,“我知道你畫得很像--雖然我沒見過她。”

    “她是我的中學同學。那次上美術課,老師要我們臨摹旁邊的同學。這個女同學看了我這幅素描,還要央求我送給她呢。”

    繁昱笑說:“這也難怪,這幅畫任誰看了都要喜歡。”接著把箱子裡其它的畫翻出來看,反复看了幾次,最後又舉起那幅素描,“不行,我也要你幫我畫一幅。”

    健勉沉默不語。

    “有甚麼問題嗎?”

    下棋的歡愉打從心底湧起,一浪接一浪,打碎了他心中的那一層顧慮。他點點頭,“好吧,但現在不行,我要回雜貨店去。”於是他們說好在當天晚上為她畫一幅,然後健勉回店鋪去了。

    晚上,一等健勉空閒下來,繁昱便開口問他,他卻說要等培芳回房間休息了才可以開始。繁昱心中起了一絲反感,但很快又原諒了他--她已經比剛來這裡的時候更瞭解他了,也因此更多了一份包容。既然他不想要讓培芳知道,那就依他。終於培芳回房間去了,再沒發出任何聲音,健勉拿出畫紙鉛筆--都是新買的,繁昱找個位置坐下,他便動手畫起來。

    他完成後,繁昱朝畫紙一看,低呼了一聲,高興地在客廳中轉了兩個圈子。健勉呆呆看著她,直到她又奔回他面前,說了句甚麼,他才如夢初醒,“嗄”了一聲。繁昱重複她剛才的話:“我說,你畫得很好啊,怎麼先前吞吞吐吐的,我還以為你真畫不出來了。我該想到,爛船還有三根釘,再差,也不會差到甚麼地方去。”

    “我的確退步了,我自己還覺得不滿意呢。”

    “那你就該多多練習啊。對了,星期天下午你有空,幫我在院子里畫一幅,好嗎?”

    “這得看看我媽有沒有去打麻將,若她在家的話,那就要找另外一天了。”

    繁昱終於忍不住,大聲問:“畫畫又不是甚麼犯法的事,為甚麼不能讓你媽知道?”

    健勉緊張得幾乎用手捂住繁昱的嘴巴,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那麼大聲。繁昱看見他這個樣子,只好靜下來,頓了一會兒,問:“你媽反對你畫畫?”

    健勉的頭垂得很低,繁昱也沒看見他到底有沒有點頭,她一時也不知該說些甚麼才好,客廳一下子靜了下來。最後還是繁昱先開口:“畫畫……是很正當的嗜好,為甚麼你媽會反對?”

    健勉說話的聲音異常苦澀,連他也懷疑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聲音:“下棋……是我的嗜好,媽沒反對。但是……”他像是不知如何接下去,過了不久,才突然說了一句:“我的志愿是當一名設計師。”

    “設計師?”

    他點點頭,“我自小就愛畫畫,在唸初中時,我就已經立下志愿要當一名出色的設計師……甚麼領域的設計師倒沒有想過,反正可以畫圖就可以了。”

    “那很好啊,為甚麼沒有繼續進修,達成志愿呢?”

    他沉默片刻,終於又說:“我媽反對,我媽激烈地反對。當時我沒興趣唸書,初級教育文憑考得不太好,媽說我不是唸書的材料,叫我干脆別再唸下去。我告訴她我想唸設計,她也反對,說再唸也是浪費時間,要我幫忙她打理雜貨店。我堅持自己的意愿,她大吵大鬧,堅決不讓我唸書,結果……”

    健勉沒再說下去,他不說繁昱也曉得了。培芳就他的溫馴,戰勝了他。繁昱還想再問,最終還是忍住了不著聲。健勉這時站起來,“我先回房間去了。”

    繁昱目送他走進房間。

    那天晚上以後,繁昱不再要健勉幫她畫畫,他更絕口不提,像是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一般,該沉寂的,就要讓它沉寂。

    這天下午,繁昱到外面去買文具紙筆,只有培芳一人在家。她覺得有點睏,便回房午睡片刻。霎時間,烏雲密布,繼而嘩啦嘩啦下起雨來。她被雨聲吵醒,想起晾曬在外的衣服,於是冒雨去收。走進屋裡,想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下,偏在這時電話響起,是找她的。培芳一談就老半天,等蓋下電話,衣服已乾了大半,就因為這樣著了涼。培芳第二天發高燒,還有點傷風咳嗽,看醫生吃藥以後,躺在床上休息,家務也不能做了,繁昱只好在外頭吃午飯,順道打包雜飯給健勉。在健勉吃飯時,繁昱告訴他她要去買車票。

    他聽了她的話,一征,“你要走了?”

    “當然,我下星期要開學了。”

    健勉怔怔不作聲。他似乎從未想過這一天的到來。他望著繁昱,心中有話要說,喉間卻發不出聲音來,就像在惡夢中有人扼住他的咽喉,窒息的感覺不那麼重,反倒是拼盡全力也無法喊出聲來的那種惶恐與無助籠罩全身。喊不出來,也醒不過來。

    他的生活本來就是一場無盡無止的惡夢。

    繁昱看見健勉半天不說話,便問:“午飯后後,你可以載我去巴士車站買車票嗎?”

    他點點頭,還是不作聲,只顧低頭吃飯。繁昱以為他不得空,便問他:“你下午有事?那我自己去好了。”

    健勉這才搖搖頭說:“我有空,我載你去。”說完,又自顧自吃飯了。

    來到車站一查詢,周末的車票已售罄,只剩下星期一下午的車票。繁昱也不介意遲一兩天才回去,於是就買了張下午三點鐘的票。

    回程上,他們走過一條直路,健勉把摩多開得很快,風呼呼扑向繁昱。她一時興起,把頭盔脫了下來,長髮立刻往後飛揚,她向健勉喊道:“表哥,先不要回家,帶我去兜風。”

    健勉依了她的話,走過了回小鎮的路口,向前駛去,繁昱向健勉大叫:“再快點,再開快點。”

    他加快速度往前駛去,她興奮歡呼起來。

    健勉想回頭向繁昱說話,一轉過頭,卻看見他自己和繁昱的影子投在右邊的柏油路上。突然間,他發覺自己和她的身體靠得那麼近--像對戀人般親密地靠近。摩多引擎瘋狂呼嘯,他仍清楚聽到一顆心在胸腔中碰碰亂跳。現在的他比任何一個時候都更覺得自己是在戀愛。他有點懊惱自己的遲鈍,為何載了繁昱那麼多次,卻從未想到過這一點。

    他忍不住一再望向地上的影子。繁昱今天穿了件湖藍色貼身棉衫,把身體包成一樽藍色的石膏像。地上的影子毫不保留地展現她身體的曲線。那挺起的胸脯,與他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大腿輕輕碰著他。健勉心中萌生一個念頭。他繼續加速,向前飛馳,遠遠已看見前面有一個三叉路口,但來到極近距離才緊急煞住。後面的繁昱一個不穩,整個人跌靠到健勉的背後去。健勉在她還未開口責怪他之前,立刻向她道歉,說摩多開得太快了,來不及煞車。

    繁昱看見健勉向她道歉,以為他的確不是有意,便不再說甚麼,但興致已減了大半,重新戴上頭盔,叫他掉頭回小鎮。

    晚上,培芳的病還未痊愈,仍要勉強起床處理雜貨店事務。培芳一坐下,說不了兩句便咳嗽個不停。繁昱勸告她不要太操勞,要保重身體。

    “不如這樣吧,我在升上中六前的那幾個月假期裡曾在一家公司做過會計工作,我想,計算賬目,我還能幫上忙,若遇到不明白的事項才來問姨母,怎樣?”

    培芳想了想,最後還是答應了。

    繁昱先讓健勉計算賬目,只見他計算和記錄工作都做得很有條理。不一會兒,全部賬目都算清了。她笑說:“做得不錯嘛,快而準確。”

    “手板眼見功夫,做了那麼多年了,有甚麼難?”

    “既然你做得那麼好,為甚麼姨母還要那麼擔心,不干脆放手讓你獨自打理?”

    “媽說……”健勉尚未說完,繁昱就打斷了他的話:“媽說,媽說,怎麼你一天到晚都聽你媽說?你自己不會說話,沒有主意的嗎?”

    健勉讓繁昱搶白一頓,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嘴巴微張沒有合上,臉也漲紅了。她看見他的樣子,也覺得自己太過份了,於是語氣放軟和些,“你嘗試和姨母說說看,可能她會答應你處理雜貨店業務也說不定。姨母對任何人都嘮叨說你讓她操心,我看她是白操心,你只是太聽話了。我不是說你不應孝順你媽,但你是一個人,應有自己的想法,不該你媽的話就全盤接受,然后靜靜不表達自己的看法。”

    健勉第一次聽到有人跟他說這樣的話,心中一陣激動,繁昱立刻又說:“你要嘗試去爭取啊!不為任何人,就只為你自己,你該和你媽談談。”她想想,“或許我幫你跟姨母說說看,可能由第三者說出來,她會聽也說不定。”

    健勉猛地抬起頭來,定睛望著繁昱,“你……你這樣做……--是為了我?”

    “當然。總不能是為我自己吧?”

    健勉有股要流淚的衝動,但立刻又明白他不能讓它掉下來,不是因為男兒流血不流淚,而是因為它見不得人--為這段感情流的淚當然是見不得人的。

    繁昱以為他是在感激她,說:“只是舉手之勞,你不必感激成這個樣子。”

    他點點頭。兩人一時靜下沒再說話。客廳的兩排百葉窗仍未關上。繁昱抬頭望出窗外,看見那粒亮澄澄的大月亮。她走到窗前向外探看,眼光不期然落到院子的一個角落,忽然一聲歡呼,轉過身來叫健勉快過去看看。
    他走過去,循著她指示的方向望去,也高興地說:“開了,曇花開了。”
    繁昱拉著健勉往外跑:“我們看曇花去。”
    他們倆走到院子里,站在曇花面前,繁昱細細觀賞著,用手指輕輕觸碰白色的花瓣:“多美的花。”
    繁昱坐在秋千上,招手喚健勉過去一起坐,秋千輕輕搖蕩。
    健勉偷偷望著繁昱。月華為萬物鍍上一層淨輝,繁昱看來也微微泛著聖潔的光輝--沒有培芳的地方,都該泛著聖潔美麗的光輝。繁昱只顧欣賞月色,沒察覺健勉的注視。他回轉過頭來,低頭俯視地上,只見滿地晃動的影子--葉影、花影、樹影、,還有一雙蕩著秋千的人影。

    這個夜是美麗的。

    健勉私下提醒自己,他一定要牢牢記住這一夜,這美麗的夜。

    過了兩天,培芳的病好了很多,只是偶而還有幾聲咳嗽,但已無大礙,她又嘗試回復以往的生活方式。健勉決定豁出去和她談一談。他最後還是選自己向培芳說--無論如何都不該由她來說。他想。

    這天晚上,培芳叫健勉拿出帳簿來。健勉趁著繁昱在洗澡,客廳只有他們兩人的當兒,鼓起勇氣說:“媽,我有話要跟你說。”

    “甚麼事?”

    “媽,你年紀那麼大了,也該享享福,別再那麼操勞了,雜貨店的工作我已做了那麼多年,我想,我已能夠獨自打理了。不如……媽把生意全盤交給我,看我能不能做得來。”

    培芳大吃一驚,“不行!”

    健勉也料想得到培芳一定會反對,只是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那麼大,是以驚訝地望著她。

    “你根本沒有能力獨自打理生意,你一向單純,容易聽信別人,這樣的性格做生意會吃大虧的。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我貿然把生意交給你,你做不來的。”

    “媽,你總有一天要放手給我的,既然這樣,何不早點交給我呢?”

    培芳被他這句話激怒了,勵聲說:“你居然頂撞我,你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你從哪裡學來這些話?”

    健勉忙說:“這都是我自己的意思,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我想學習獨立處理雜貨店業務,沒人教我說的,媽別亂猜。”

    健勉這樣說無疑是“此地無銀”,培芳腦筋一轉,朝洗澡間睥了一眼,“是不是她?你以前不敢這樣跟我說話的,自從她來了以後,你整個人都變了。你說,是不是她?”

    他大驚,“不,不,這都是我心裡的話,不是她教我的。”

    培芳氣得渾身顫抖,“我說最後一次,不行。從今以後我不許你再提起這件事。”

    健勉還想說話,培芳向他一瞪眼,他便噤聲了。她霍然站起,回到房間,氣咻咻地躺在床上。

    他學會反抗她了,他竟然學會反抗她了。

    培芳房間掛了一只古老的吊鐘,鐘擺寂寂搖晃,搖晃,嘀嗒嘀嗒地走過了多少歲月--一日、一月、一年、一百年--都只是一樣的年月,由培芳控制著,永遠走不出來--逃不出來,是以世界在變,不變的是瞿家的一切。不是嗎?同樣的鐘聲,同樣的天花板,同樣的死寂夜晚,和多年前瞿榮邦遇意外的那個晚上一樣,和他死后的每一個晚上一樣。

    培芳記得,有一晚她從惡夢中驚醒過來,發現屋子裡只有她一人,四堵冷硬的牆,和那可怕的大鐘擺搖擺的聲音,似鬼魅跟隨。她沒想到她的老伴會那麼快離她而去,丟下她一人。她深吸一口氣,聽見隔壁房中微約傳來健勉的鼻息。她并不完全孤獨,至少還有他。但是很快她又想到,健勉會長大,他也會像他的兄姐,羽毛長豐后,有一天是要飛去的。寬大的房子,真正的只剩下她一人。雖說兒女也很孝順,逢年過節都會回來探望她,但平日呢?就是死了發臭了,也沒有人會知道。搬出去和兒女們同住?她在這個鎮上活了大半輩子,對這裡再熟悉不過,一把年紀叫她搬到一個陌生環境去,一切重新開始,她是絕對不肯。

    健勉一向呆頭呆腦,沉默寡言,不愛交朋友,成績也不太好,和他的兄姐簡直有天淵之別。培芳一直都很擔心他這種個性出去闖,準會吃虧。但現在他是要讓培芳擔心,還是要她高興,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培芳越來越愛在做完工作和家務後,跑到鄰家閒聊。談雜貨店的生意,談鄰居兒女的學業,談她每一個事業有成的子女,當然也會談到健勉。這時她總愛搖頭嘆息,“哎,我這兒子真讓我操心。”鄰居自然問起緣由來,培芳便趁機說:“我這兒子啊,終日呆頭呆腦,靜靜不作聲,甚麼事情都做不好,連最起碼的起居飲食也照顧不來,吃飯洗澡要我催才會做,他小時候我當他不懂事,現在都已上中學了,還是那麼讓我操心。而且他人又單純,心腸軟,這種性格最容易受騙,你說,叫我怎麼放心讓他一個人到外面闖?我也不敢奢望他有他的兄姐們那麼本事,只求他能平平安安活下去,我就心滿意足了。”她逢人就這樣說,漸漸,人人都知道培芳有個不會照顧自己,又容易受騙的兒子。一直以來,培芳的兒女們都有勸她讓健勉正經找一份工作,見見世面,但培芳都拒絕了。

    那麼多年以來,母子倆都過著平靜的生活,無風無浪,但是現在有人要毀掉她辛辛苦苦所製造出來的家。

    不,這個家是她的,她不許任何人破壞它,誰也不能。她輕輕笑著,微微向上翹的嘴像一把彎刀,泛著惺寒的光。

    第二天一早,培芳就撥了通電話給培珍,哭著告訴她,說健勉一向很聽話,從不敢違逆她的意思,繁昱不知和他說了些甚麼話,他竟敢頂撞起她來。又說最近健勉變壞了,天天想著往外跑,怕再這樣下去他會學壞。培珍只得勸培芳放心,她不會任由繁昱任性胡來。

    培珍知道培芳每天中午都會送飯給健勉,這段時間只有繁昱一人在家,於是趁這個時候致電繁昱,劈頭第一句就問她:“你到底跟你表哥說了些甚麼話?你姨母打電話來向我投訴,說你教壞了她的兒子。”

    “媽,我沒有教壞他,我說的都是實話,他……”

    培芳沒等她說完,便打斷她:“你還頂嘴?自己做錯了事,還不承認?”

    “我不是頂嘴,我沒做錯,我說的都是實話。”

    “住口!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甚麼嗎?我叫你在別人家要循規蹈矩,你都忘了嗎?為甚麼你那麼任性?我從來都不把你管得太嚴,是因為我相信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甚麼事情可以做,甚麼事情不可以做,沒想到反而把你寵壞了。我警告你,清官難審家庭事,你姨母的家事,你不要管,讓人說你帶壞人家的兒子,這個罪名你擔當不起。”培珍停了下來,繁昱握著聽筒,早已流下淚來,哽咽著說不出話,培珍又問:“都快開學了,怎麼還不回來?想鬧到甚麼時候?”

    繁昱抽泣著說:“星期一下午我會搭巴士回去。”

    “怎麼這麼遲?”

    “我買不到周末的票。”

    “我告訴你,這兩天你給我守守規矩,我不想再聽見姨母說你的不是。”說完,啪一聲蓋下電話。

    繁昱丟下聽筒,一個箭步衝進房間,倒在床上大哭起來。

    這兩天,繁昱一直躲在房間裡,除了吃飯洗澡,一步也沒踏出房門。吃飯時,正眼也沒看培芳母子一上,低著頭把飯扒完,放下碗筷,就又回房間去。星期一吃過午飯後,她便要動身回吉隆坡。健勉在培芳還沒送飯出去前,借故先跑回來。繁昱向培芳母子辭行時,培芳說:“你拿著麼重的行李,不如叫健勉載你到車站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到外面搭德士就行了。”

    “那好。有空再來玩。”

    繁昱淡淡地說聲一定,然后拎著旅行袋出去了。

    健勉在一旁靜靜看著繁昱,直到她轉身離去。他的腦中突然浮現了這個月來他們在一起的畫面,像電影結束後放出字幕時重播的精華片段,一幕緊著一幕,最后停留在曇花盛開的那個晚上。

    曇花在隔天清晨便凋謝了。

    繁昱走了以後,一切又恢復了從前的樣子。一天健勉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只玩具小狗,拿了出來重新掛在書架上,一拉圓環,樂聲又響起,沙啞沙啞的。培芳聞聲從廚房跑出來,看見它叮叮當當響著,大感詫異:“怎麼說摔壞了丟了,現在又會在這裡了呢?”

    “本來是丟了,后來我覺得很可惜,試著撿回來修理,沒想到還能唱。”

    “只是……樂聲有點沙啞。”

    健勉望著培芳。怎麼會如此問的?不是說很喜歡這小玩意嗎?他不禁脫口說了一句:“你怎麼會不知道?”
    “你說甚麼?甚麼不知道?”

    健勉定下神來,懶得多加解釋--就真解釋也沒有用--只敷衍說:“我是說,摔壞了修理不好,不就成了這個樣子,媽應該明白。”

    培芳點點頭,“本來好好的,就這樣摔壞了,多可惜。”

    說完,轉身回廚房。健勉注視著她的背影,狡猾地笑了。他終於學會了說謊。說謊應該是會把自己從不利的境地中營救出來,他的謊言可不是這樣的,救不了自己,只是讓自己在這屋子裡生活得更平穩無浪--這根本就是真正的他啊。他感到自己的臉上有些涼意,用手一抹,原來是掛了兩行淚,把那絲略帶慘惻的狡猾笑容也澆熄了。

    此後,他變得更愛看電視了,常常坐在電視機對面的沙發上,雙手抱膝。有時趁廣告空檔,他拉展身體,伸了個懶腰,然後重新窩進沙發裡去。這沙發又暖又舒服,像是誰的懷抱。他歪著頭想。母親?他搖搖頭。愛人?也不對。再苦心思索,仍無法想出一個人來。他突然感到很不安,倏地站起,這時剛好廣告播完了,電影情節又出現在熒幕上。於是他又忘了他的恐慌,重新把自己拋進沙發中,深深地,狠狠地。

    經過這一鬧,繁昱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沒有再到瞿家來。培珍不讓她來。繁昱也覺得暫時不要出現在培芳的面前好,時間是治療一切創傷與不快的良藥,等大家都把這件事淡忘了以後再見豈不更好?這一等,她足有兩年時間不曾到培芳家去,一直到健勉結婚了,她才回去喝喜酒。

    新娘是同一個村子裡的人,是培芳找人介紹認識的,名叫洪秀芩,長著一張小圓臉,五官都很細小,浮淺裝嵌在臉上,像隨時都會離開臉而去。秀芩可能是害羞的關係,很少抬起頭,偶一抬起,就讓人看見她那對雙眼皮的眼睛,只是細細一條痕,仿佛隨時都會消失,絕不像印度女孩的那樣,深刻得像用刀子劃過一般。培芳看秀芩文文靜靜的樣子,想她一定很賢淑,最重要的是她不會像繁昱那樣聳恿健勉去反抗她,因此她很樂意撮合他們倆。健勉想不出甚麼理由拒絕,反正拒絕也產生不了甚麼作用。半年後,他們便結婚了。

    婚後,秀芩在婆婆面前還是一副溫馴的樣子,但與健勉單獨相處時就不那麼小鳥依人了,終日對著他嘮嘮叨叨,仿佛健勉做甚麼事情都不對似的。他偶而反駁兩句,便招來更多怒罵。漸漸,他不再出聲,靜靜由她罵去。
    他望著她那副罵人的嘴臉,當初小圓臉上瘦細的五官都變了樣。添了一份霸扈的氣焰,甚麼都不同了。

    這一天是星期日,午飯時間健勉從雜貨店回來。吃過飯後,健勉坐在客廳,秀芩則打掃房間。不多久,她搬出一個箱子,拿到健勉面前問他:“這箱子裡的東西,你要來做甚麼?”

    健勉緊張得幾乎跳起來,“這箱子裡的東西我還要的,你為甚麼拿出來?”

    “你收著它幹甚麼?不能吃又不能用,我想把它丟掉很久了,今天就干脆把它一把火燒了吧。”

    健勉看了看紙箱,又看了看秀芩,“燒掉就燒掉吧。”

    秀芩抬著箱子走出去。健勉定睛看著自己的妻。她今天穿了一套淺灰色衫褲,由於清理房間的關係,弄得滿身塵垢,一眼望去,灰頭灰臉。他自語:“娶了你以後,早該把一切都丟掉。”說完開啟電視選擇波道。看著看著,熒幕戛然一暗,原來是停電了。在這一剎那,他覺悟到自己不能一輩子畏縮在電視機前,讓它麻醉自己。他無所事事坐在沙發上,心中又總覺得惶恐不安。他四處張望,一眼瞥見茶幾下的一疊舊雜誌。他隨手拿起一本,一打開,尚未弄清楚翻開了哪一頁,已經把臉湊前去了。

    除了這個樣子,他也還只能是這個樣子。

    日子還是要過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瞿家的一切依然沒有改變,變的只是歲月--於是不久的將來,培芳會因為老邁而去世,只是那時健勉的雙鬢也花白了。

    ※ 小說組佳作獎☆黃美儀(女)
    一九七四年出生,馬來亞大學中文糸畢業。
    (星洲互動/月照滿條街‧作者:黃美儀(馬大)‧2001/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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