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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名流‧秋生
updated:2006-05-26 10:17:49 MYT

秋生姓黃,修長而清瘦,面長而窄,眼大無神。平素衣著鬆散,不系紐扣,少言語,少表情。1989年畢業於農學院,分配在市農業局,市農業局發縣農業局,縣局則派小鎮苗圃。苗圃距小鎮十五公里,群山環抱,少有人煙。

秋生坐三輪車,一路顛簸,帶書一箱,被兩床,竹簫一把。苗圃有爺孫兩人,老人鬚髮盡白,少女十四五歲,喜著紅裝,少女有一黑狗相伴,黑狗默默無聲,與少女如影相隨。

秋生獨居一木屋,陳設簡潔,很少講話,不幹活,終日枯坐讀書,或是在山間徜徉。老人好飲酒,每晚則花生一小碟,小菜兩三樣,在石桌旁邀秋生共飲,秋生不能喝酒,常以水代酒,與長者頻頻舉杯,少女一旁添酒加菜,有時老人月下獨酌,秋生興至,取簫,吹「梅花三弄」,簫聲輕起,幽香暗送,花間小徑,落英繽紛。

山間清靜,夜間蟲多,開燈則滿屋飛舞,秋生不敢開燈,夜深人靜,無書可讀,常開門在花間小徑獨步。少女靜臥在床,聽門吱呀一響,星眸閃動,靜聽細碎的腳步聲由近而遠,由遠而近,有時也能聽見清涼的簫聲,在深夜的花叢中悠悠地傳出,有時少女會披衣起來,憑窗而望,見秋生依樹持簫,對清風明月,懵懂的女孩似乎也能體會到那份惆悵。

長者很早便起來,在苗圃裡忙碌。女孩則坐在窗前,將及肩的秀髮一遍遍精心梳理,用紅頭繩扎一個馬尾巴結,然後一蹦一跳地到地裡幫爺爺幹活。

山間的清晨,空氣清新而濕潤,能聽見各種鳥兒的叫聲。秋生靠在床上假寐,身體輕輕地有節奏地搖晃,等老人張羅早飯的時候,他才會伸個懶腰,打著哈欠,披著衣服從屋裡緩緩地出來。女孩總是紅紅的臉,調皮地端詳著他,他一副慵懶的樣子,不洗臉,不刷牙,坐在桌前慢慢地緩勁,少女有時會咯咯地笑著,推著他去洗臉,他半睜半閉著眼睛,搭著毛巾,晃到池邊,池水清涼甘冽。

沒事的時候,少女會帶著狗,領他在山裡亂轉,帶他找無名的野果,帶他找她不知道名字的花。紅色的衣服在樹叢中閃動,秋生只能亦步亦趨笨拙地跟隨,敞開的衣服被樹枝東拉西扯,女孩只能回來,拉著他的手,拽著他去找好玩的地方。黑狗總是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先向前猛衝一截,然後又飛快地回來,繞著少女的腳。

一年下來,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秋生過得白淨了許多,雖然話不多,不過與黑狗已經成了朋友,晚飯後,黑狗趴在秋生腳背上,他手把手教女孩吹簫,女孩極聰慧,對「梅花三弄」的曲調早已熟記在心,經他輕輕地點撥,很快便能有板有眼地吹奏。當她第一次完整地吹完整支曲子後,竟高興地抱著爺爺的肩膀轉了三圈,可老人早已是鼾聲如雷。她不止一次地央求爺爺買支竹簫,可老人始終沒有答應。

一天,秋生跟著女孩,找到了她所說的怪東西,一個盤根錯節的樹疙瘩,開著滿樹的紅花。秋生眼睛一亮:「這是好東西,快,回去拿鎬來。」少女驚訝於他興奮的表情,而秋生則一陣忙碌,脫下自己的上衣,將那株老樹樁抱了回去。

那樹樁經過秋生一年多的調理,然後用個長長的淺盆一栽,稍事修剪,便成了一株姿態張揚的梅樁。老人贊許地點點頭:「到底是大學生,還有點本事」。女孩則更為自己的發現而驕傲。

秋生從此便有了笑容,每天早早起來,看著窗前的梅樁,一邊洗臉一邊哼著歌,然後與老人一起在苗圃裡幹活,苗圃的管理漸漸有了起色,那株梅樁也隨著季節的變化,變幻著它的姿態,盡情展示它的嫵媚與滄桑。女孩也漸漸長大,漸漸地與他有了距離,說話的時候也站得遠了。

一天上午,苗圃前來了兩輛小車,車上下來鎮長、局長,一位副市長,還有一位正在讀大學的女孩,她是副市長的千金,名叫娟娟。來人手拿魚桿,進了苗圃,大家都盛讚有這麼個幽靜的好地方,簡直是世外桃源。鎮長進了秋生的木屋,讓他出來見見領導,可市長已經進了屋。

市長見了頭髮長得快到肩膀的秋生,饒有興趣地點點頭:「你就是89年分配的大學生吧?這裡搞得不錯。」

「你的頭髮也該剃剃了,什麼樣子。」局長一旁繃著臉。

娟娟則不以為然:「這頭髮很瀟灑的,不是嗎?」

眾人大笑,笑聲中市長看到了梅樁,那笑容收得很慢。他仔細地端詳了一會,用手輕輕撫摸著盆邊:「好東西,極品,極品中的極品。」說著側過頭:「你的?」

秋生點點頭,不語。

「市長要是喜歡待會搬到車上去,」局長笑著看著秋生「小黃啊,市長可是個大行家,家裡有不少名貴樹樁」。

秋生不語。

市長拍拍局長的肩膀:「君子不奪人所愛,哈哈……」又對著秋生:「要好好看護,確實是個好東西」。

「是,是。」秋生應承著。

娟娟看著市長:「爸,快去釣魚吧。」

市長看看大家:「這樣,你們先去釣魚,我要好好欣賞欣賞」。說完便坐在桌邊抽起煙來。

娟娟則對著秋生:「這樣吧,你陪我四處看看有什麼好玩的。」

秋生陪著娟娟,帶他到女孩曾帶他去過的幾個地方,那條黑狗歡快地跟他跑了一段,回頭看看呆立的女孩,只好耷著腦袋悻悻地回去了。

秋生回來時,梅樁已經在市長的車上了,秋生知道,父母為了把他調回市裡,找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錢,卻總是無濟於事,而他自己其實已經喜歡這清靜的地方了。

秋生的房裡少了梅樁便少了許多樂趣,而老人則陰沉著臉,因為女孩病了。醫生看了說女孩沒病,既不發燒也不咳嗽,可女孩就是吃不下飯。

夜裡又響起秋生的簫聲,女孩一天天消瘦,靠在床邊,眼裡流出莫名的淚水。

一天早上,秋生正在床上靠著,忽然覺得窗前有個紅色的身影閃過,他急忙起來,打開門,果然是她。她起來了,憔悴了許多,也消瘦了許多,但人卻顯得輕盈,她笑著:「我好了,真的,想吃東西。」

他笑了。那邊老人樂呵呵地準備早飯。

飯後,女孩帶著他鑽過密密的灌木叢,來到山的最高處,四周是莽莽的林海,金色的桔紅色的山林,層層疊疊。秋生站在風口,迎著風,長髮飛舞,衣裾飄揚,他張開雙臂:「嗨!……」聲音從被壓抑的角落釋放出來,在風中變形,在山谷間激盪。

少女展開雙臂,作俯衝狀,繞著秋生盤旋,清風勁吹,黃葉滿天飛舞,女孩的笑聲在奔跑中顫慄,黑狗與飛舞的落葉糾纏撕打。

中午的時候來了輛車,鎮長親自將梅樁又送了回來,原來,梅樁在市長家沒幾天就開始落葉,漸漸地竟枯了大半,找了許多行家都沒辦法,市長愛花,不忍其凋零,命人將花送了回來。

秋生將梅花捧進小屋,看這光禿禿的枝幹,眼淚在眼睛裡打轉。他搭了個涼棚,將梅花放了進去。

終於梅花又開放了,雖然枯死了大半,但另一半卻仍然是生機盎然。在花開的第二天,秋生被調到了市農業局。那一夜,女孩的屋裡傳出幽怨的抽泣聲,秋生起來,敲著她的房門,那聲音很快便止了,只是門沒有開。秋生回屋,拿了竹簫,靜靜地放在女孩的窗前。

秋生升了科長,不久就結了婚,而愛人就是娟娟,新婚之夜,娟娟指著梅花:「這花可是我們的媒人吧。」秋生笑而無語,看這盆中散落的花瓣。

星期天,秋生陪朋友到苗圃去遊玩,老人蒼老了許多,見了他竟有些木然。

「她呢?」

「不在了」。老人毫無表情。

秋生站在女孩的窗前,呆立許久。朋友們都去釣魚,他走進屋去,無法抑制內心的淒楚。老人勾著腰,走進來,遞給他那支簫,一句話也不說。簫還是那把簫,只是多了一個小孔,孔裡穿了一截紅頭繩。

秋生跟著來到墓前,就在發現梅樁的地方旁邊,有一大一小兩個墳塚。

「她死後,黑狗就趴在墓邊,不吃不喝,每天晚上都豪叫,」老人喃喃地說:「我就把它也埋在這裡。」

「她怎麼死的?我走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

「沒有病,就是不吃不喝」,老人看著墳:「沒病,是命苦,哎!」

秋生有了孩子,是個漂亮的女孩,秋生給她起名「小紅」,娟娟說太俗,但秋生堅持。小紅很愛哭,有時整夜不睡,小兩口想盡辦法也無濟於事,終於,兩人為孩子的事大吵一頓,娟娟負氣回了娘家,丟下了哭鬧的孩子。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秋生恍然若夢,他又想起山裡那段清靜的日子。推開門,走上露台,梅花在露台上承著雨露,濕漉漉的,對著梅花,秋生用手輕輕撫摸著花枝,眼前晃動著紅衣少女的笑臉,和她調皮的馬尾辮。他回屋取出簫,輕輕地吹了起來,花枝在簫聲中輕舞,露珠順著枝幹,一滴滴無聲地落下。他吹著吹著,孩子的哭聲在不經意中止了。

孩子週歲的時候,親親友友擠了滿滿一屋。小傢伙坐在車裡,很嚴肅,面對眾人的鼓勵,看著面前的一堆東西無動於衷,有人把東西硬塞在她手裡她也不要。有人說這孩子大氣,看不上什麼東西。秋生笑笑,取出簫來,放在嘴上只是一吹,小傢伙眼眸閃動,雙手齊舞,站了起來。果然,她兩手緊緊攥著竹簫,一頭放進嘴裡,吮吸起來。眾人大歎:「才女,才女,將來一定是音樂家」。

「這傢伙受她爸影響大,」孩子的外公饒有興趣地跟大家介紹:「她晚上吵夜,一聽簫聲則安靜,白天就愛看這盆梅花,一看就是個把小時,一聲不吭」。

眾人嘖嘖稱奇。看著梅花,一半已枯死而另一半卻是生機勃勃,枯死的部分蒼勁有力,而鮮活的部分則青翠可人。

清明將至,梅樁得枝頭隱隱現出小小的花蕾,秋生早晚調護,不敢怠慢,可時間一天天過去,花蕾卻不見長大,秋生疑惑地盯著梅樁,手下意識地觸到了花蕾,不想花蕾無聲地落下,秋生大驚,看看樹樁有的地方已經出現了潰爛,肯定是水澆多了。他沒心思上班,趕緊給花換了盆,將死去的根須剪去。但花蕾還是漸漸地全部落完了,秋生望著正在枯死的梅樹,長長的臉上沒了表情。

秋生捧著花盆,驅車來到花的出生地,默默地將花從盆中取出,用小鏟挖開鬆鬆的泥土,遠處傳來零落的鞭炮聲,還是清明時節吧,秋生拍拍手,靜靜地站在一邊,幽幽地看著墳塚,竟忘記了時間。不知何時,那白髮的老人提著紙錢已靜靜地站在一邊,腰勾得更厲害了,空中傳來清脆的鳥鳴。

秋生回過神來:「你來了。」

老人蹲下身子,點起了火,風捲起層層疊疊的紙錢,紛紛揚揚地飛起。

「孩子,我給你買了,你聽吧。」老人從懷裡取出一支竹簫,嗚咽地吹了起來,竟然是「梅花三弄」。

秋生愕然。

火在簫聲中起舞,紅紅的顏色,像少女飄動的衣裙。秋生淚流滿面,老人乾癟的嘴唇已經發不出聲音。老人伏在地上,將簫投進火中,火更旺了,發出辟啪的聲音,和著沉悶的鞭炮聲。秋生彎腰扶起老人,無疑中發現,那梅花的枯枝上竟發出了新芽,他整天盯著花蕾,完全沒有在意這枯枝上的嫩芽,這芽似乎是剛剛才萌發的,在冷清的墳邊,嫩芽沾著晶瑩的水珠。

苗圃依然井然有序,一個長長的穿風衣的身影站在葡萄架下,撫摸著光滑的石桌,那間屋裡有個女人的身影。

「你找誰?」門開了,一個年輕的女人。

他笑笑,盯著女人的臉。

「你是我們局長吧,我在照片上見過你。」女人忙著往屋裡讓。

「聽說你過去就住這間屋?」

「不,是那邊的一間,這間住著一個女孩子」。他兩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看著小屋,極力搜尋過去的痕跡。

「聽說你每年春天都來這裡看看」。

「是的,來看梅花,在很深很深的山裡。」

「你剛才說的那女孩她漂亮嗎?」

「嗯」。

「她叫什麼名字?」

「小紅」。 (星洲互動.2006/05/26)(轉載自新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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