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僅有的鏡子破裂了。只有手掌般大、手握的鏡子，在我沒有心裡準備時，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破裂聲。它就這樣裂了。奇怪的是它沒有變成碎片，只是在鏡子的表面畫上參差不平的分界線。

在鏡子裡，我的臉被化分成四個不一樣大小的面積。忽然發覺我的眼、鼻和嘴並不是整體的。張大嘴巴，眼睛絲毫沒有改變，鼻子一樣隆起。大家雖然湊在一起，卻是不一樣的個體。你有你的功能，我有我的特點。大家拼湊在一起卻不失各自的特性。我重新審視自己的五官。

我似乎沒有那麼仔細地注視過自己的五官。每天醒來，身體還有心跳和呼吸，那已經覺得很幸運。不然就是賴床，鬧鐘響後還不願起身。結果起身後被逼匆匆出門，只能在鏡子前瞄了一眼，以確保頭髮不會太亂。就算在大眾場合踫到大鏡子，也不會若無其事地在鏡子前看自己的樣子。不太能理解一些人可以若無其事站在鏡子前至少幾分鐘，手撥弄著頭髮或經常補妝。

我不會是自戀狂，也常認為自己臉上的五官改變不大，最多只不過是額頭上冒出幾顆痘，所以不會太重視鏡子所帶來的功能。似乎很有自信，也許實際的情況是不敢正視自己。我害怕見到皮膚細胞組織開始準備鬆懈和老化，不能接受額頭、眼角、臉頰畫上明顯的分界線。

鏡子上的裂痕正好把臉部可能出現軌跡的部份切分。臉上的每個部份都被劃分為獨立個體。我開始覺得莫名地恐懼，鏡子就像一本自傳，具有無限的透明度，把我推進時間的隧道裡。也不知是鏡子是無意掉在地上，還是可憐我這逃避現實者。鏡子上的裂痕正好切分出我局部的記憶。

我沒打算丟棄那損裂的鏡子，依舊放在書桌上。偶爾望著鏡中的自己，臉上劃分出的五官就像生活裡我與人的關係一樣。在同一個體系，卻有各自的生活。有時是一體，但更多的時候卻是獨立的個體。在任何環境，往往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擁有如鏡子般透明的感覺。當發現有和自己不合弦之處，就像鏡子掉在地面破裂。裂痕確實不完美，但卻是最真實。

我握著裂痕的鏡子，照著自己的樣子，也照著自己對時間和生活的警惕。 （星洲互動‧作者：張慧敏（馬大學生）‧2001/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