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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夢魘
updated:2001-08-07 14:08:56 MYT

有一個夢,夢醒了會痛!

“我在青蔥的山坡上飛奔,追逐著美麗的彩蝶,追著追著,突然一個錯腳,我跌入了山崖……”

每一次骨折後我都會做這個相同的夢,而每一次到了這個夢的終點,我都會被骨折處的肌肉抽搐從疾痛中醒來。

這樣的一個惡夢在我骨折的歲月裡,糾纏了我不下60次。每一回,我都很害怕,怕得不敢再入睡,我怕它預兆我的人生,將如夢境般永遠無法追逐到平凡的彩蝶。

“我曾經不小心,在我的生命旅途中摔了一跤,失去了一件我永遠都尋不回,而許多人都擁有卻不懂得珍惜的東西——平凡。”

我的人生只平凡了40天。

1969年3月22日,我出生於雪州丹絨士拔。雪亮的雙眼,紅潤的膚色,和深深嵌在我臉上的酒渦。沒有人會猜想到這麼可愛的小寶寶,竟然要走那麼一條崎嘔的坎坷路。

我的第一次骨折,發生在我誕生後的第40天。那一天,母親餵完奶後把我放在婆婆房裡的地板上。幾個剛剛學步的孩子在房裡追逐嬉戲,忽然一個不小心,其中1人跌坐在我的右腿上,將我的腿給壓斷了。

我歇斯底裡的痛哭聲,喚來了家人,母親二話不說,便即刻將哭得滿臉通紅的我從地板上抱起來,放在自己的懷抱裡不停的搖,不停的哄騙。

母親滿心以為這平時非常管用的一著可以讓我安靜下來,豈知她這一抱一搖,把我那條折斷的腿弄得更加劇痛,我在劇痛中哭得更兇,哭得死去活來。

大夥兒你抱抱我搖搖的,就是想不到一個逗我停哭的對策。最後,我這一發不可收拾的哭鬧終於激怒了不耐煩的母親,她生氣得將我擱在沙籠搖籃裡,乾脆讓我自個兒哭個痛快。

放心不下的婆婆,好幾次又將我抱起來作全身上下的仔細檢查,看看是否被蜈蚣或其他蟲類所蟄傷,但是每一次的檢查都讓她失望地把我放回沙籠搖籃裡。

我這樣一發不可收拾的哭泣,教大家誤當是我的無理取鬧,而最後索性不理睬的把我擱在沙籠搖籃裡,讓我不停的哭,哭到天黑,哭到天亮……

第二天。

清晨。

伴著晨曦爬起的,是我經已哭得疲憊不堪而只剩下一絲浮弱的抽搐以及一整個漫漫長夜的新舊淚痕……

我淚水中的淒涼,終於換到了憐憫。婆婆滿心焦慮,不知所措的欲將我從沙籠搖籃裡抱起。

“哇……”

婆婆頓時面無血色,看著我那支已經折斷了一個晚上的腿,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那支折斷的腿,此刻是又紅又腫又燙……家中的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內疚得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家中擠滿了鄰人。左鄰右舍的朋友都湧到我家來,看看一個不到2個月大的孩子,是怎樣折斷了腿骨,而我的哭聲,此時也掩蓋了人群的喧嘩。議論紛紛的人群,終於建議把我送去給鐵打醫師看看。

對家人來說,這一切的確是來得太突然了。似乎誰都沒想到過,這麼不幸的事竟然會降臨於這麼一個完全不懂事的孩子身上;大家被這個驟變的事實嚇得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是好。……於是,父親母親只好束手無策的接受鄰人的意見。

母親抱著我,乘坐的士來到了家鄉鄰近的小鎮——萬津。的士在一個鐵打醫師的住家門口停了下來,母親戰戰兢兢地把我抱進屋子裡去。

鐵打醫師是個中年男子,他看見我腫脹的腿後也不禁然的吃了一驚,他皺了皺眉頭,簡直不敢相信為人駁骨幾十年的他,如今必須為1個只有40天歲數的嬰兒駁骨。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探摸我那條腫脹的腿,接著很無奈的搖了搖頭。以他多年的經驗,這一觸摸立刻斷定我腿骨已經折斷,想到我稚幼的年齡,又看到我哀痛的淚眼,他頓了好一陣子,遲遲都下不了手。

終於,為了醫治一個可憐的孩子,他動手了。在他駁骨時拉動我那支折斷腿骨的當兒,我的哭叫聲又爆發了。

我的鬼哭神號幾乎把母親的淚水都擠了出來,她心如刀割地抱著我,好讓鐵打醫師為我駁接斷骨,當時我的淚水和汗水也把她身上的衣服弄濕了。

就這樣,鐵打醫師在我嚎哭聲中草草地為我敷上藥酒,包紮上繃帶就讓母親抱我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家人再也不敢讓我睡進沙籠搖籃裡,因為稍為的搖動都會令我劇痛非常。家中的人也都不敢再靠近我及觸摸我,大家都害怕弄疼了折腿的我。縱使親人都不敢動我,並讓我自個躺在地板上,但是經過包紮的我,依然嚎啕痛哭,似乎不曾停止……

第二天晚上,我依然哭了一整夜……

那一夜我幾乎未曾入眠。家人也因為我一夜的哭鬧而沒能睡好。沒有人知道為甚麼敷上藥酒的我依然哭泣,大家只能不斷的為我拭去淚水和汗滴,以求讓我哭得舒服一些。而我的淚水除了用來表達自己肉體上的劇痛,也發洩了老天爺對我的不公平!

又是一個清晨。

一滴滴帶著哀傷的露珠兒,凝聚在已被沉重步伐踩踏下的草地上。一整夜無法入眠的母親,抱著一整夜無法入眠的我,好不容易的熬到了天亮,匆匆忙忙的又來到了萬津。

我們母子的出現,似乎讓那個鐵打醫師增添了不少的煩惱,他緊鎖眉頭,看起來開始有些坐立不安……

最後他決定將繃帶拆開來,看看為甚麼我會不住的哭了一天一夜。於是,腿上的紗布繃帶隨著我更劇烈更淒涼的哭聲,一片片被拆了下來……

“啊!”

當包紮的繃帶被拆開後,把母親和鐵打醫師都嚇得目瞪口呆了!那被包紮的骨折部位,此時竟然長滿一粒粒撐得幾乎就快爆裂的水泡……我幼嫩的皮膚,竟被藥性太強烈的藥酒給灼傷了一大片。

醫師一臉的愧疚,帶著憐憫的眼神,在微濕而閃爍的雙眸裡裝滿著無奈,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要母親立刻把我送到醫院去。

母親抱著依然哭泣的我,走出那間屋子,一臉茫然……

(星洲互動‧供稿:沈偉鴻《我一定要站起來》‧2001/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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