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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爬的開始
updated:2001-08-26 08:55:10 MYT

那是在我讀三年級的某一個早晨。

哥哥姐姐上課去了;弟弟還沒起身,讀下午班的我剛睡醒,獨自一個人帶著惺忪的眼,坐在門檻上發悶。

屋外右側那棵老波羅蜜樹下的幾粒小波羅蜜,由於蟲蛀,婆婆將它們割下,擱在樹下等候清道夫來將它們運走。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竟然靈機一動,打起這堆波羅蜜的主意。

我飛快的走進屋裡,拿了一條母親裹棕用的原子繩出來。我走到樹下,挑了其中2粒較大的波羅蜜,將繩子的兩端各綁在那2粒波羅蜜的果蒂上。

繩子兩頭都綁著波羅蜜後,我將它們放在泥地上,把自己幻想成一隻犁田的牛,用手拉著繩子中央,牽動地上滾動的波羅蜜。

頑皮的我,就是常常讓好玩給衝昏了頭,竟然完全忘了自己是個隨時會折斷手腳的“玻璃人”而玩個不亦樂乎。

我拖著波羅蜜,在屋外不停的兜來兜去。

“哎喲!”

不幸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突然間一個不小心,我的雙腳被其中1粒波羅蜜給絆了一跤。

我跌坐泥地上,兩支腳的小腿部立刻扭曲得厲害,我打從心裡慘叫一聲,這回兩支腳竟然一齊折斷!

該死的我,竟然又闖了大禍!

我坐在那裡雙手握著兩隻剛折斷的腳,痛得說不出話來。

接著我想強忍那陣陣痛入骨髓的折磨站起來,但是……我無法做到!雖然一次又一次的咬緊牙關試圖衝破這可惡的障礙,但是最後冒了一身冷汗的我,終於徹底的絕望。

於是,我退而求其次,強忍著萬分痛苦,想偷偷爬進屋裡找個地方躲起來,可是卻一樣動彈不得。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身體也微微顫抖;心跳似乎已經和折骨的劇痛,恐慌的冷汗混淆成一片……

我開始覺得非常非常後悔和懊惱……

“老天,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回到1分鐘前,我發誓;我發誓不敢再頑皮!我把波羅蜜放回樹下,我以後再也不敢玩這種危險的遊戲了!求求您!求求您!真的!”

“為甚麼每次發生事情後才來後悔!為甚麼康復後總是把教訓拋到九霄雲外?”

……我痛恨自己。

看著自己那雙此刻變得更加彎曲的腳,我已經哭不出淚來,因為我知道,我不能哭,不許哭亦不敢哭!

母親慣例的責罵聲,不停的在我耳邊回響……。

如往常一樣,我害怕讓母親知道,我不敢想像她知道我又折斷骨後會有甚麼樣的反應。我知道我不能驚動母親,我知道那樣做非但得不到憐憫,反而遭受一頓痛罵。

於是,我輕喚婆婆,一聲……兩聲……。

我想這一回母親準又不會放過我了,我的心一直在顫抖,我知道我是咎由自取,我絕不敢埋怨誰,我只求大家不要在此刻責備我。

婆婆在屋內聽到我低沉的呼叫,心知不妙,即刻往門外衝去,只見我已癱瘓在泥地上。我嘗試露出慘淡的笑容,想告訴婆婆事情並非她想像的那麼嚴重,但是我此刻的臉無血色,以及滿頭的冷汗,顯然徹徹底底出賣了自己。

無論如何,我還是強忍著那來自雙腳的陣陣劇痛,勉強的綻開痛苦的笑容,非常無奈的對婆婆說:“我腳斷了……。”

婆婆在我痛入心扉的呻吟聲中,將我抱進客廳那張塑膠長椅上。

我抹去淚水和汗水,覺得好累好疲倦。

闖禍的事,驚動了在廚房內的母親。她望也不願望我一眼,只是從廚房裡傳出一陣陣的謾罵聲,高吭刺耳的咒罵…………。

“算了吧!事情都發生了,還罵甚麼?他也不想弄斷骨的啊!”婆婆永遠都是維護著我。

“哼!不想?我看哪……他不知多想!”再沒有人能按耐母親心中的憤怒。

母親一頓責罵後,完全不理睬我而出門去了。我坐在客廳裡的藤椅上,蒼白的臉望著此時正焦慮無助的婆婆,大家都等著傍晚父親下班回來。

經過好多次的骨折後,父母都再沒有將我送去醫院或中醫館,這些日子裡,父親代替了他們,成為我的主治醫師,所以我只好等,等父親回來。

傍晚。

父親終於回來。如往常一樣,父親到成藥店買了一些紗布,藥酒及棉花回來為我駁骨。由於我害怕疼痛,父親始終沒有用力推拿。

幾個星期就這麼過去。

我的一雙腳已漸漸可以移動少許。父親替我鬆開包紮,看看雙腳復原的進度,誰知拆開一看,嚇得我們目瞪口呆,我的雙腳竟然已經彎曲到了令人“慘不忍睹”的程度。

看見自己這雙不成形的腳後,幾乎叫我淚水奪眶而出,因為它們看來已近乎於廢了……奈何,當我想到這都是自己調皮所造成時,只好又把淚水強行的往肚子裡吞。

我知道自己是多麼的不值得同情,一個接一個的教訓,一次又一次的傷痛,我卻依然無法牢記在心,無法學乖,不懂得自愛,我是該死的!

我又因此而缺課了好幾個星期。雖然老師和同學們都前來探望我,為我補習,深怕我在學業上會碰到難題,但是對我來說,這並不是我目前唯一擔心的問題,我此刻正擔心的是,待雙腳復原後,我是不是還能夠用自己的雙腳步行呢?

在這之前,雖然雙腳已是彎曲,但我至少還能站著一步一步慢慢移動,而今,左腳已然變成又彎又扁的“巴冷刀”,右腳則彎成弓字形,活像“兩個膝蓋”似的,我著實擔心……

擔心發生的事情看來總是叫人逃不掉,好幾個星期飛逝後,我的雙腳完全復原了,可是……可是這一回,我再也站不起來……

該死的我偷偷地哭了好幾個夜晚,因為我實在不甘心就這樣永遠爬在地上,我更不願意一輩子變成“爬行動物”,奈何……事到如今,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我哭問蒼天,到底做錯了甚麼?為甚麼總是一次又一次的折磨我?難道……難道就不能讓我安安靜靜的活下去嗎?我並沒有太大的侈求,找只想和其他孩子一樣平凡,難道不能嗎?

我淚眼茫然,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我已經看不見我的明天,我的未來,我想我完了?難道我就從此這樣爬完這一生?

萬念俱灰的我,突然間產生了一個消極的念頭……死!死!死或許就是唯一能夠讓我擺脫這一個命運枷鎖的途徑……。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爬進了房間,把門鎖上,了一把小刀,楞了良久,想將它往胸前一劃……

“太窩囊了你!沈偉鴻,你就這樣死嗎?你這樣死了將永遠都是一隻爬在地上的鬼!”空氣中一把理智的聲音叫住了我。

我的手頓時停了下來。那一刀雖然沒將我割傷,但也已讓刀尖在我胸前劃出一條細幼的血痕。

我開始矛盾……我處於死與不死邊緣,我不知道繼續活下去還需要多少勇氣,且還需要面對多少的挫折苫難……而死,是不是真能擺脫一切?

幸好,我終於想通了。

我告訴自己,我必須用我的理智,我的毅力和堅強去向現實挑戰,我不能就這樣輸給人生,輸給命運……

我告訴自己,就算爬,找也要勇敢的爬下去…‥

(星洲互動‧供稿:沈偉鴻《我一定要站起來》‧2001/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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