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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生命的轉捩點
updated:2001-09-09 09:00:00 MYT

我始終逃不過日子的追逐。在知道自己無法逃出被送進殘缺兒童院的事實後,我天天害怕時間會流逝得太快,更希望光陰會走得慢一些,甚至祈求世界能夠就此停頓下來,但是那與我作對了12年的命運,說甚麼也不肯如此罷休,日子突然間過得更加快,時間的河也越流越湍急,轉眼間,我竟念完了小學。

還記得那年假期的某個早上,當福利部官員來到我家的時候,我正和鄰家幾個孩子在屋旁的泥地上擲玻璃彈珠,滾得一身髒兮兮的泥粉。小學畢業後的我,心想自己日後再也沒機會讀書了,所以索性不再鑽牛角尖,只顧及時尋樂,天天玩耍。

當那輛乳黃色的客貨車駛到我家門口時,許多好奇的鄰居都圍到我家裡來,把我的家擠得水洩不通。接著我便聽到許多叫喚我名字的聲音。

“多管閒事!皇帝不急太監急!”

我心裡暗罵那些叫喚我的人,充耳不聞的我只叫大家喚我喚得更大聲。於是我噘起小嘴,千萬個不願意的停止了遊戲,拖著椰皮爬進人山人海的客廳。從人群中竄進客廳的我,看見兩名巫籍中年男子正坐在客廳的椅子上,與母親談著話。他們見我爬進客廳,便露出親切的笑容向我招手,要我爬到他們跟前。

我爬著……,慢慢的爬著,心裡好恨,恨這兩個突然出現在我生命中而即將把我帶走的人,我不明白為甚麼他們能夠如此狠心,把我從自己的家園帶走,拆散我和家人,拆散我和朋友,拆散我和故鄉……。雖然,他們笑得是那麼的真誠,但是卻得不到我相同的回應,我心中的不滿與怨恨,不斷的在我雙眼瞳孔裡焚燒,我笑不出來,始終都笑不出來。

“他們是來帶他走的……。”

“去那個地方,聽說那裡的人全部和他一樣用爬的……。”

“是不是全部都跛手跛腳的?”

人群中傳出的低聲細語,不停的在我耳邊清楚的回盪,我回過頭去,狠狠的怒視圍滿客廳的人群。

“為甚麼大家都帶著笑臉?”

“為甚麼大家看來都這麼開心?”

“為甚麼她們不停的對著我指指點點?”

“為甚麼她們小聲說,大聲笑?”

突然間,我感到驚慌失措,好像全村的人都慶幸我的離去,竟然沒有人願意將我挽留下來,他們猙獰的笑容叫我心寒,我幾乎崩潰,幾乎瘋狂。

我好不容易的爬到其中一個福利部官員跟前,低著頭連望也不想望他一眼。他看了看我,然後叫我把彎彎曲曲的一雙手腳都伸出來給他看。他一邊看一邊按,一會兒按按我的手,一會兒按按我的腳,然後又和母親談了一些話。雖然我依然低著頭,但是從他們的談話中,我似乎找到了一些新希望。

原來這位名叫NAJIP的福利部官員前些日子已經到過學校探查我的情況,並從校方處獲得了一些關於我在課業上的資料。經過一番慎重的考慮後,他始終認為將我送進殘障兒童院並非良策。NAJIP先生亦認為以我目前在學業上的優異表現,是肯定有足夠能力和一般人在生活上一爭長短的,再說,能夠料理自己生活起居的我,在正常人社會中生存是應該沒問題,於是他建議殘缺所可以留給一些更須要的孩子們,而當局會為我另做安排,如為我裝上義腳或拐杖等一類的器具,以協助我重新站立起來。後來,他決定先帶我到馬大醫院去徵求醫生們的意見。

對於這一個建議,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站起來”這麼一個遙不可及的名詞,早被埋葬了好幾年。這種對我來說太不可思議的消息,只能讓我半信半疑。但是不管怎樣,這至少是我絕望已久後的另一線曙光,我知道我不必遲疑太久或顧慮太多,嘗試到底勝於放棄,我必須暫時收拾頹喪的精神再去和生命作一次挑戰。

終於,在爬了若干年後的今天,我嗅到了一線希望,我露出了一絲笑容,雖然這一絲笑容仍帶著一絲疑問和猜忌,但它卻是我這些日子來的第一個微笑。我緩緩的抬起頭望著眼前這位突然間變得好慈祥的臉孔,心中填滿了萬分感激。

(星洲互動‧供稿:沈偉鴻《我一定要站起來》‧2001/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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