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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郭麗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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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在陌地
updated:2002-01-28 12:00:00 MYT

我終於來到這不被我喻為陌生的地方。我踩在大樹的須根上,彷彿我就踏在百裡外的家鄉,正赤著足踝,讓腳板親切地與那樹的須根,與那沾上塵土的幼草,輕輕地,磨擦著。

未到此地前,眾人皆為我尋找著夢想樂園而歡暢,我卻處之泰然地一笑置之。是的,這片土地的邊緣線引伸至家鄉的那一端時,我懷抱的夢想不只是孤有的一個,我就像是一隻欲展翅高飛,衝破九重天的海鷗,壯志高昂,不畏那浪濤的狂妄,不懼那路程的遙遠,因為我知道我的夢想就在前方,只須稍加努力,它會是指頭碰觸即到的距離。然而,當我跨入這座城市,我心頭的鼓動開始沉靜下來,一如慵懶的貓,賴在沙發前面的地毯,挪動著,似乎再多抑或再狹窄的空間也阻止不了它舔去黏在毛髮上污齷的細膩且緩慢若星球公轉似的動作。我懶下來了。城市那聞說快而不待人的節奏絲毫沒有影響我猶如置身於落葉林下的閒情,颯颯清風旦知我的悠然,葉隙間洒在草地的陽光旦曉我的淡意。

然而,歲月的前端和盡頭究竟流掠著怎麼樣的訊息?我倚著書桌,望著牆上脫落的漆,想著。想著父親、母親,妹妹的臉孔就映在腦海裡頭了。

迎新週過後,我帶著慌張的心情被安排至第17區的宿舍。然後又帶著茫然的心情歸返家鄉。在昏黃的燈光下,小小的睡房擠滿了妹妹的好奇及母親的疑問。那一夜我們都失眠了,直至隔鄰雞啼聲響,才環抱異鄉的夢沉沉睡去。

時間是匆促的腳步,竟不留痕。我的呼吸在四四方方的祖屋裡交替著,只逗留30多個小時。房裡,黑色的行李箱孤僻且冷酷地豎立著。我提起它,終於領悟一份沉重的感覺。天一亮,我將離開暖和的房子了。

從我醒來梳洗到出門,母親的叮嚀佔據了整個過程。父親的臉部表情是木訥的,他悄然啟動車子的引擎,默默地將行李置於車廂,然而我卻知道,他的沉默也是一種囑咐,雖無法說出口,但已顯在眼中。啊!我親愛的爸爸媽媽,當我踽遊於生命的罅隙,您的叮囑響成一串銅鈴,我的心靈卻不斷推測:那銅鈴響聲會否永恆久伴著我,在逐步探索人生路程種種變化與挑戰的歲月裡?生命的湖海始終存有漩渦和暗礁,您的援護能否就此叫我把心中的怯弱交給仍舊眷顧著家鄉種種美好的回憶去濯洗?

我鑽入後座,看著妹妹,她已是中五生,有追求者了。想起要到馬大去報到那一個深夜,日新獨中校門擠滿了家長、準馬大生及送別的親朋戚友們,車燈路燈人聲撕破了寂靜的夜。妹妹陪我站在一旁等候,足足兩個小時,巴士才姍姍來遲,我看得出她等得有點不耐煩,也累了。回來後聽母親說起,才曉得妹妹回家後哭著睡去,因為不習慣身側少了我這位姐姐。

我一直謹記這件事,車子駛入北海車站時,我的心從來沒放鬆過,我在意他們的想法與感受,只為了我身上流動著與他們同樣的血液。

父親幫我扛下行李箱,放在無人來往的梯子上,說:“小心,扒手多了,錢包收緊點。”

我猛點頭,那行李算是何其沉重呵,父親的手扛過泥沙搬過石磚,就是不曾拎過這一記的沉重。

守候,是殘酷且漫長的,半個小時裡,妹妹伴在我身旁,說著校園裡的趣事,聽著我述說宿舍裡發生的事情;母親則盯著行李箱,笑問需不需要帶點吃的東西;父親卻忽地溜開,回來時塞進我手中的是一包仍舊熱騰騰的包子,我受寵若驚地凝視父親,他的鬢髮又多鋪了幾條略帶滄桑的銀白,手臂也因陽光的暴晒而黑多了,只有那肚腩,仍舊是我幼時常坐在上面用著稚嫩的聲音讀過一遍又一遍故事書的一般大小。

巴士準時到達,我將行李置好就待在座位上了。還好那是二號位,我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見巴士門外的家人正笑著與我揮手道別。他們沒有喊出心頭的不捨,也沒再傳遞更多的叮嚀與關愛,這一切,都化為無形,在我舉手擺那再見的手式時,他們已深藏在心坎底了。只是,巴士開啟時,透過那緊閉的門,我瞄見妹妹緊皺的眉心與抿起的嘴角,悄然地化為一股酸意,直嗆我心,但是我的淚沒跑出來,因為我知道我是帶著我至親至愛的家人的祝福,來到另一片天地,學習另一種成長。抬眼,宿舍窗外的霓虹閃耀著。我的視線重新停留在書桌前脫漆的牆上。想想,這不被我喻為陌生的地方,逐漸已有了我熟悉的腳印。轉而瞧著日曆,又接近假期了,我的心所守候的是否家人守候的?家鄉的白晝黑夜會否也得適應我的歸去?

夢裡,我看見祖居,它說,期待我的歸去。

(星洲互動.作者:郭楚雲.2002/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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